第158章 私仇

这话一出，唐尧拿枪的姿势霎时间顿住，他拧紧眉间看向唐宁，声音顿挫：“你叫我什么？”

唐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呼吸有些不稳：“我全部都想起来了，你当年的卧底身份，还有当年全家是怎么死的，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唐宁捂着枪口的力道依旧不松。

唐尧呼吸骤沉，话里满是怒气：“你想起来了，还要拦着我？”

唐宁用力深吸一口气，以一种近乎哀求的口吻劝说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要拦着你！哥，自首吧。”

唐尧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阴恻一笑：“从全家因为薄司珩被灭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竟然还让我去自首？”

唐宁眼眶开始泛热，眼底蓄着一层水光看看着唐尧。

两人一个不让，一个不松，暗暗僵持着。

趁两人的注意力都没在这边，夏冉悄无声息地往墙边挪了挪，将绑在手腕上的麻绳贴上墙壁粗糙的边缘，无声地来回摩擦着。

她身后的动作不停，嘴上也没有闲着，她侧过头看向唐尧，以一种试探性的语气问：“唐尧，你失踪七年，处心积虑筹谋报复，也恨了薄司珩整整七年，不惜赌上一切要他偿命。可你有没有扪心自问，当年到底是他刻意害了你全家，还是他当真无能为力，根本来不及救？”

唐尧闻声看过去，嘴角忽地牵出一抹冷嘲：“怎么，连你也想来替他洗白？”

夏冉眸光骤厉，语气严肃：“回答我的问题。”

唐尧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全身的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不是不知道当年战局吃紧，不是不知道薄司珩彼时兵力匮乏。

是一旦承认薄司珩无能为力，那他这七年的苟活、隐忍、复仇，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只能恨，也必须恨。

唐尧嘴角微微一扯，皮肉扯开又合上，眼底没什么笑意，阴鸷出声：“你说的这两种情况，在我眼里没有任何区别。我替他出生入死卧底三年，次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可最后，他连我一家人的命都保不住，凭什么让我不恨？”

夏冉听得心下一沉，颤抖着声音小心确认：“所以当年，是你把猎鹰小队的所有信息情报，行动路线卖给了敌对组织。六名队员奔赴任务，最终只有薄司珩和夏琰活着回来，对吗？”

唐尧微微眯了一下眼，有些惊讶地看向夏冉：“看来薄司珩倒是对你足够坦诚。”

夏冉沉默了，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唐尧，眼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唐宁顺势将话接了过来：“当年薄司珩手上就只剩一支机动队，根本无力两头兼顾，只能死守情报线。可就算他把仅有的人手全部派过来，也根本救不出我们一家人。”

“你闭嘴！”

唐宁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狠狠扎进唐尧的神经，他握枪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猩红嗜血眼底布满血丝，那模样简直是一头闻到血腥味，不断想冲破牢笼的野兽发出怒吼：“就是因为姓薄的！当时情报刚送出去，对方就开始查我的底，之后唐家就被那群人围了。战局全线崩盘，他手握总指挥权，偏偏选择保情报，弃我唐家！”

夏冉深深吸气：“那几年边境战事全面紧绷，海量假情报、佯攻任务轮番牵扯，他手上的兵力被反复拆分，层层透支。能用来机动驰援的人手，早就被战局耗得所剩无几。所以那晚你身份暴露，唐家遭围堵时，他手里仅剩一支死守情报线的机动队，根本抽不出兵力赶去救你们。”

夏冉的话没有让他及时醒悟，反倒将更深的执念从更深处拔了出来，他狂声一笑：“说得真好听！大局、战局、兵力不足，全是他的借口！那我家人的命呢？！”

“他是总指挥，他选了大义，弃了小家！我还要感恩戴德，谢谢他牺牲我唐家，成全他的功成名就？！”

唐宁看着他执迷不悟的样子，慢慢闭了下眼，再缓缓睁开，艰难地说：“哥，爸妈他们，是甘愿赴死的。”

唐尧双目陡然睁大，浑身一僵，声音又沉又碎：“你说什么？”

唐宁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无声滑落，她声音不停地发颤：“我记得那晚我发了高烧，妈妈把我送去舅舅家。临走前她跟我说，今晚一别，我们可能不会再见了。但如果我能再见到你，一定要告诉你，他们为你骄傲，从不后悔。”

“后来我执意跑去找你，阴差阳错就被送进了集中营，再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最近我才慢慢想起来，想起当年妈妈跟我说的话，也想起后来舅舅跟我说的那些事。”

她声音颤得厉害，“舅舅告诉我，他们原本按照薄司珩安排的撤退路线走，可对方已经先一步截断了那条路，接应的人撤不出来，他们也没能走脱。但他们知道，自己一旦被抓，你就会回来，所以他们没回头。”

唐尧彻底沉默了，他握着枪的手像是风筝断了线，慕然地滑垂到身侧。

夏冉视线垂下去，声音已经恢复平稳：“那批情报一旦落入敌手，后续数年边境会死伤无数。他没想过舍弃你家，他是没得选。”

她重新看向唐尧，眼眶通红：“可你呢？在没有查清事情来龙去脉的情况下，你为了报复薄司珩，把猎鹰小队的成员情报全部送了出去，导致他们在任务中陷入伏击，六个人去，只有两个人活着回来。你恨薄司珩选了保情报，可你自己又做了什么？”

“你恨他用命换大局，可你反手，就用无辜同袍的血，填你自己的私仇！”

“还有夏家.....”夏冉的话音突然哽住：“所有人都在为大局负重前行，唯独你，让无数无辜的人，替你的执念和所谓的私仇，背上了本不该有的代价！”

夏冉哽咽的声音，在整个密室里回荡。

空气里静了好久。

唐尧原本空洞荒芜的双目，倏而重新染上一层猩红的厉色，他缓缓抬起胳膊，将枪口重新对准夏冉：“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