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逃避

江墨白走在回执判官宿舍的路上。

脚步很稳。

但脑子里很乱。

...

2056年5月16日。

那是他“出生”的日子。

不是从母体里诞生，是从培养舱里醒来。

周围站着好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其中一个后来他才知道叫江教授——他的“创造者”。

江教授看着他，眼神复杂。

“成功了。”他说。

旁边的人欢呼起来。

江墨白躺在培养舱里，浑身无力，但意识清醒。

他能听懂他们说的话，能理解“成功”这两个字的意思。

但他不知道，成功之后是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

成功之后，是二十年的战斗、保护、守护。

也是二十年的倒计时。

这是写在设计图里的，是基因编辑的代价，是能量核心的宿命。

他们比任何人都强大，也比任何人都短暂。

二十岁那年，能量核心会开始衰减。二十二岁之前，必然会衰竭。

没有例外。

他见过上一个版本的实验体——那些没能成为执判官的人。

他们有的活了三个月，有的活了半年，最长的一个，活了一年。

他活下来了。

十四年。

还剩六年。

...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包括季寻墨。

一开始是不需要说。季寻墨还小，才十二岁，瘦得皮包骨，每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吃饱饭。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后来是不敢说。

季寻墨慢慢长大了，会笑了，会装可怜了，会跟在他身后跑来跑去了。那双眼睛越来越亮，看他的时候越来越专注。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二十年就会死”？

“你别太依赖我，我没几年了”？

说不出口。

每次话到嘴边，看见季寻墨那张脸，就又咽回去了。

他想，再等等吧。

等他再大一点。

等他更懂事一点。

等他......

等他自己发现。

...

结果季寻墨没发现。

他直接告白了。

江墨白站在走廊里，想起昨晚季寻墨说的那些话。

“我好喜欢他。”

“喜欢得胸口疼。”

“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他就不让我靠近了。”

他闭上眼。

胸口那个地方，有点闷。

不是疼。是闷。

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

他推开宿舍的门。

屋里很安静。

小江趴在沙发上，黑白双拼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小季团成球窝在小江身上，感光元件熄着。

季寻墨不在。

江墨白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今天季寻墨说要去训练部开会，晚点回来。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

小江动了动，睁开黑豆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江墨白看着它。

它长得确实有点像自己。

不爱动，不爱说话，被小季骑着也不生气。

季寻墨说它像他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像藏着一颗小太阳。

那颗小太阳，刚才在对着他发光。

江墨白低下头。

他开始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季寻墨为什么会喜欢他？

是因为他救了他？

是因为他养了他？

还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季寻墨会长大，会有自己的感情，会对着他说“喜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季寻墨不应该喜欢他。

六年之后，他死了，季寻墨怎么办？

那个会笑着说“江执判最好了”的人，那个会在训练场上拼命练到脱力的人，那个会在深夜抱着小江等他回家的人......

他怎么办？

江墨白不敢想。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季寻墨经历这个。

他把季寻墨养大，不是为了让他十九岁就喜欢上一个只能活二十年的人，二十五岁就经历失去，然后剩下的几十年都在想“如果他还活着”。

那太痛苦了。

比他自己死还痛苦。

...

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墨白坐直了。

门被推开，季寻墨走进来。他穿着一身训练服，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训练后的疲惫，但看见江墨白的瞬间，眼睛亮了。

“江执判！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在李部长那儿待很久。”

江墨白看着他。

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看着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

看着那个一见到自己就会笑的人。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没有。聊完就回来了。”

季寻墨“哦”了一声，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沙发背上。

“好累。”他嘟囔，“那帮新学员，一个比一个能打。刑教官说让我多带带，我看他是想累死我。”

江墨白没说话。

季寻墨扭头看他：“江执判，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点。”

季寻墨皱起眉头：“随便吃怎么行？你等着，我去给你下碗面。”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江墨白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熟悉。

七年来，他看过无数次。

季寻墨小时候，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走路都有点晃。

后来慢慢长高了，变壮了，走路稳了。

再后来，那个背影会在他做饭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会在他受伤的时候挡在前面，会在他沉默的时候安静地陪在旁边。

现在，那个背影要去给他下面。

就像他七年来无数次给他做白菜白萝卜汤一样。

江墨白忽然开口。

“寻墨。”

季寻墨停下，回头看他。

“嗯？”

江墨白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昨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想说我只有六年了。想说你别喜欢我了，忘了吧。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

季寻墨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江执判，你今天有点怪。”他说，“不过没事，面马上好。”

他转身进了厨房。

江墨白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透出来的光。

那光很暖。

暖得像假的。

他想起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做的决定——

假装不知道。

季寻墨不是那种会大张旗鼓示爱的人。他胆小，敏感，怕被拒绝。昨晚那些话，是喝醉了才敢说出来的。

只要自己假装没听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像以前那样对他......

或许，这件事就能过去。

或许，季寻墨自己也会慢慢想通，觉得那只是醉话，只是一时的冲动，不是真的喜欢。

或许，他们还能像从前那样。

他做饭，季寻墨吃。他训练，季寻墨跟着。他回家，季寻墨在。

只是不再有那句“喜欢”。

不再有那种眼神。

不再有那些会让季寻墨以后痛苦的东西。

江墨白闭上眼睛。

他想，这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有点疼。

但比起让季寻墨以后更疼，这点疼，他受得起。

...

厨房里，季寻墨正在煮面。

水开了，他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他想起刚才江墨白看他的那个眼神。

有点奇怪。

说不上来哪儿奇怪，就是......不太一样。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

“可能是我多想了吧。”他自言自语。

小江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他脚边，仰着黑白双拼的脑袋看他。

季寻墨低头看它。

“你说，”他小声问，“江执判今天是不是有点怪？”

小江没理他。

季寻墨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你也不懂。”

面煮好了。他盛出来，端着碗往外走。

客厅里，江墨白还坐在原位。

灯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季寻墨把面放在他面前。

“吃吧。”

江墨白低头，拿起筷子。

季寻墨在旁边坐下，抱着小江，看他吃。

屋里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小季偶尔发出的、低沉的电子嘀鸣。

季寻墨忽然说：“江执判。”

“嗯。”

“您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江墨白的手顿了一下。

季寻墨继续说：“我长大了。能扛事了。您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江墨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知道了。”

季寻墨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江墨白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在。

......

第二天早上，江墨白醒来的时候，季寻墨已经去训练部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张纸条。

“江执判，粥我熬的，不好喝别骂我。晚上想吃什么发消息。 ——季”

江墨白看着那张纸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端起粥，一口一口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