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霞带着卫国走出批发市场,裹紧呢子大衣,脑子里盘算着回去怎么改装铺面。
走了两条街,她停下来。
卫国,刚才路过的中国银行你还记得在哪不?
记得。
你去绕一圈,之前做国库券买卖时我找过一个副行长,姓王,后来风声紧就没再联系。
去外头打听打听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别进去问,在门口看看就行。
卫国点头,转身走了。
李凤霞在街角国营饭店门口要了碗热豆腐脑,端着慢慢吃。
不到二十分钟,卫国回来了,没开口,只朝街对面抬了一下眼。
李凤霞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银行正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腰板笔直,看着有些功夫底子。
卫国凑近她耳边。
问了个卖报的老头,说上个月来了几个外地人找他谈话,后来就再没见着。
李凤霞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吃完,碗搁回摊上。
王建国这条线断了。
不过她手里的国库券早就出清了,拿券出券全程走的现金,没签过字没留过名,跟她扯不上半点关系。
两人买了下午的回程票,在长途汽车站候车室等车。
检票口开了,人群往里涌,卫国挡在李凤霞身侧双臂微张,把挤过来的人全隔开了。
就在两人快走到检票口的时候,身后人群里起了一点异样。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忽然停住了脚,灰色呢帽压得低低的,胳肢窝底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鬓角花白。
他的目光落在卫国的侧脸上,整个人跟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公文包从胳肢窝底下滑出去,哐地摔在水磨石地面上,他浑然不觉。
嘴唇翕动了两下,右手抬起来就要去抓卫国的胳膊。
但人潮不等人。
一个扛蛇皮袋的汉子从侧面撞上来,肩膀结结实实地顶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顶偏了两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等他扶着铁栅栏站稳,再往检票口看过去的时候,卫国宽厚的背影已经过了闸口,消失在站台通道深处。
男人站在铁栅栏外面,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缓过来。
他弯腰捡起公文包,手指哆嗦着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得起了毛边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眉眼之间,和刚才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他攥着照片的手指收紧了,指尖陷进纸面里,眼眶泛红,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声音被检票口的嘈杂吞得干干净净。
回程的班车在公路上颠了四个钟头,天黑透了才到县城。
李凤霞和卫国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刘铁柱已经把快餐店打烊了,正蹲在灶房门口抽烟等他们。
店里没出事吧?
没有,流水我都记着呢。
刘铁柱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里面是这两天的营业额。
李凤霞接过去数了一遍,点点头,转身进了正房。
她没急着睡,把灯拨亮,摊开省城带回来的货单和那张写满数字的草纸,一笔一笔对着算。
两千块花出去了,第一批货正在铁路上跑,三天后到站,到时候得雇辆板车去火车站提货。
几间空铺子的改造也不能再拖了。
她拿笔在草纸背面画了个草图,哪间铺子挂喇叭裤,哪间摆的确良衬衫,蛤蟆镜和回力鞋放在一起还是分开,收银台设在哪个位置最顺手。
画完抬头看了眼窗外,月亮已经升到院墙上方了。
她把草纸折好压在账本底下,吹了灯。
省城那边的路子算是趟开了,接下来就是跟时间赛跑。
批发市场门口那几条收口裤的样子还留在她脑子里,南方的货渗得比她预想的快。
县城这个口子,她必须第一个堵上。
与此同时。
靠山屯那边,炸了锅。
消息是老孙头带回去的。
他每周赶一趟县城早市卖菜,上个月在县中后门那条街看见了凤霞快餐的招牌,这个月又撞见有人往一处四合院里搬新被褥,回村后跟人一说,半天功夫传遍了整个屯子。
刘铁柱他媳妇在县城开大饭馆了!买了四合院!一天几百号人排队吃饭!
消息传到刘家老宅的时候,刘老太正蹲在灶台边啃红薯干。
手里的红薯干啪地掉在了地上。
啥?四合院?
来报信的邻居刘婶子说得绘声绘色。
可不是嘛,听说那饭馆门口天天排长队,从街头排到街尾,一天光进账就好几百块!
刘老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两只手开始发颤,撑着灶台站起来,拐棍在地上杵得咚咚响,嗓门拔到了最高。
好你个李凤霞!挣了大钱就把我们刘家人甩了!
那是我儿子刘铁柱出的力!没有我刘家的种给她当牛做马,她拿什么开饭馆!
刘婶子走了之后,刘老太在灶台前来回转了十几圈,越转越气,越气越坐不住。
她把灶台底下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盆翻出来,里头存着这几个月李凤霞寄来的赡养费,拢共攒了二十来块钱。
她数了两遍,攥在手心里,又塞回搪瓷盆里。
二十块钱。
人家一天就挣好几百。
刘老太的牙咬得咯吱响,眼眶里的热气往上蹿,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不是难过,是气的。
刘立军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没吭声,眼睛半眯着盯着院墙上那道裂缝出神。
开大饭馆。
买四合院。
一天进账几百块。
这女人手里到底攒了多少?
奶,我去把我妈叫回来!
刘立强从屋里探出头,眼睛放着光。
刘老太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你妈?她眼里还有你们?
她在炕沿上捶了两下,牙咬得咯吱响。
我亲自去!带上你们俩!
我倒要看看她李凤霞敢不敢把亲婆婆堵在门外!
刘立军把那根烟叼到嘴上,终于开了口。
奶,你去归你去。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别提我的名字。
说完顿了顿。
我另有打算。
转身出了院子,头也没回。
刘老太没去细想这话里藏着什么,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饭馆那四合院那钱匣子,都该姓刘。
当天晚上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一件压箱底的青布褂子换上,拐棍在炕沿上磕了磕泥,对着灶台后面的小铜镜照了照。
明天头班车,谁也别拦我。
她扭头看了看蹲在墙根下啃指甲的刘立强,又看了看靠在门框后面一声不吭的刘丽艳。
都跟着去,一个也别落下。
刘立强咧着嘴笑了。
奶,到了县城能吃肉不?
吃!去了你妈的饭馆,想吃啥吃啥!
刘丽艳站在后头一声不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袖口打着补丁,手指绞着袄角。
第二天天不亮,村口土路边,三个人等进城的班车。
刘立强冻得直跺脚,鼻涕糊了半张脸,但嘴咧着一直笑,两只眼睛亮得跟要过年似的。
刘丽艳缩在刘老太身后,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低着头盯着脚底下的冻土,从头到尾没吭过一声。
班车来了,三个人挤上最后一排。
土路颠了两个钟头才上的柏油路,又晃了一个多钟头进了县城。
刘老太坐在最后一排,拐棍竖在膝盖中间,两只手攥着拐棍把儿指节发白,嘴唇紧紧抿着,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她在心里把要骂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十几遍,一个字都不肯漏。
到站的时候,十一点出头。
饭点。
而此刻,李凤霞正站在快餐店后厨的灶台前,颠着炒锅,把一盆回锅肉利利索索翻进大盆里,蒜苗的香气混着猪油的焦香蹿出门帘,飘到了街上。
门口的队伍排得老长,孙大姐在前头吆喝着号,赵寡妇在后面刷碗,刘铁柱蹲在角落里切土豆丝,一切跟往常一样。
她不知道,三个从靠山屯来的人已经下了班车,正在县城的街上七拐八拐地打听路。
再有半个钟头,他们就能摸到县中后门那条街。
摸到凤霞快餐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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