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家小院,又被母亲絮絮数落一番,之后便匆匆出门奔走。
数日过后,神京城南最繁华热闹的快活街上,一家名为香满园的酒楼人声鼎沸,上下两层座无虚席。
店内跑堂伙计穿梭在桌椅之间,额头上汗珠不断滚落。
自打香满园开张营业,客源从未断绝,每日宾客满座。
店内菜肴酒水风味独特,不少菜式在整个大楚境内都难得一见,城南往来的商户全都乐意到此设宴小聚,定价也颇为公道亲民。
酒楼三楼雅间内,倪二正低头给贾芸核算账目。
贾芸轻轻抬手打断他:“二哥的账目我自然百分百信任,你且说说,近来可有旁人觊觎咱们这家酒楼?”
倪二脸上笑意尽数褪去,神色郑重作答:“二爷,自从咱们酒楼日日盈利,暗中打主意的人不在少数。
好在掌勺大厨是我内弟,二爷开出的工钱丰厚优厚,才没被别家酒楼挖走。
其余倒没有大麻烦,唯独城南兵马司指挥使裘良曾上门来过一趟,打听清楚酒楼归属贾家产业后,便再没来寻衅滋事。”
酒楼暗藏的各类隐患,贾芸心中一清二楚。
兵马司统管京城街巷巡逻、捉拿盗匪、巡查火情、看管囚犯,全城划分为东南西北中五大片区。
中部指挥使为五品官职,其余四方指挥使皆为六品;这类官吏若是盯上酒楼生意,着实难以打发。
他暗自思忖,裘良此番登门,多半是在暗中探查自己的底细。
裘良出身景田侯世家,祖上昔日风光无限,如今家道中落,只能依靠暗中搜刮勒索谋取私利。
此人内心阴狠多疑,一旦查实香满园和宁荣两府并无深层绑定,定然会动手抢夺这份营生。
于是他转头嘱咐倪二:“这件事我心中有数。
倘若日后官府之人上门刁难,店里一众兄弟尽数撤离即可,不必为了些许银钱搭上自身性命。”
倪二听完这话,眼眶瞬间泛红,心底翻涌着滚烫暖意。
他在京城混迹半生,见过无数达官显贵,无一不是将底层百姓视作路边野犬,从未有人像贾芸这般,真心替手下人的性命安危考量。
他嗓音沙哑,语气无比恳切:“二爷愿意为我们这些底层小民着想,我倪二此生铭记在心。
往后但凡有人敢算计二爷,我定亲手取他性命!”
贾芸笑着摆手安抚,心底却清醒明白:人心向来难以揣测,一旦利益足够诱人,总会有人滋生背叛的歹念。
可若是真有人敢背弃自己,那便要提前想好承担恶果的代价。
贾芸尚且不知,裘良早已着手四处打探他的全部底细。
听闻贾芸和贾珍往来密切,裘良当即动身前往宁国府,想要试探贾珍是否愿意出面庇护这名远房晚辈。
若是贾珍不愿插手,他便打算日后从酒楼收益中分走一份好处;可他全然忽略,就算贾珍不愿出手相助,这座酒楼也绝不会轻易落入自己手中。
宁安堂内,贾珍大大咧咧坐在主位,看向裘良的眼神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轻视。
对于这名落魄侯门后人,他打心底里瞧不上。
随口开口发问:“裘指挥使专程登门拜访,不知有何事相求?”
裘良丝毫没有动怒,清楚对方手握实权,自己只是区区六品小官,只能堆起满脸赔笑:“下官前来,只为打听一人,不知贾芸与将军是何等交情?”
贾珍听见贾芸的名字,眉头微微上扬:“芸哥儿是我的同族晚辈,你打听他做什么?”
裘良刻意压低声音:“那位少年在城南开设了香满园酒楼,这件事将军是否知情?”
贾珍闻言微微一怔,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桌面,沉吟片刻:“酒楼之事,我从未听闻。
那间铺子有什么特殊之处?”
裘良听完这番回答,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贾将军,您这位晚辈绝非寻常子弟。
城南香满园名声传遍整片区域,每日宾客挤得水泄不通,称一句每日收益堪比囤积金银毫不夸张。
怎么,贾芸从未向您提及?”
贾珍眼帘轻轻垂下,转瞬便看穿裘良暗藏的贪婪心思。
属于自家的好处,怎容外人伸手瓜分?他面上笑意丝毫未减,语调却沉沉冷了几分:“芸哥儿在城南经营一处馆子,往后还劳烦裘指挥使多多照拂周全。”
裘良瞬间反应过来,贾珍这是打算独自独占酒楼收益,暗骂自己思虑不周,脸色当即沉下,话语里满是讥讽:“既然如此,下官便不多叨扰,先行告退。”
贾珍连坐姿都未曾变动,随口淡淡吐出一句:“慢走,恕不远送。”
门帘刚在裘良身后落下,贾珍脸上温和笑意瞬间消散,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两下。
芸哥儿悄无声息在城南开起酒楼,甚至惊动六品指挥使亲自上门打探,可见这间铺子盈利十分可观。
他朝外高声唤道:“赖二!”
一直候在廊下的赖二立刻弯腰躬身,快步走入厅堂。
“你即刻前往城南仔细打探,弄清楚芸哥儿这间酒楼,一年究竟能挣下多少银两。”
赖二连忙躬身领命:“老爷放心,老奴这就动身前去查探。”
待到午后赖二折返,额头仍旧挂着细密汗珠,言语间满是惊叹:“老爷,芸哥儿那酒楼生意火爆至极。
奴才四处打听一番,每日店内座无虚席,一年算下来进项数额十分惊人。”
贾珍听完,瞳孔骤然收缩。
贾芸这少年,当真藏着过人本事。
若是能将此人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往后再也无需为银钱发愁,只需哄得他心甘情愿为自己出力,自己便能坐享荣华富贵。
他微微眯起双眼,心底开始盘算,该用何种手段,将贾芸长久拴在自己身侧。
此时的贾芸全然不曾知晓,贾珍虽临时出面帮他挡下裘良的刁难,另一张算计他的大网,已然悄然铺开。
视线切换至荣国府内。
王熙凤斜倚在软榻之上翻阅账本,门帘忽然被掀开,贾琏满面喜色快步走入屋内:“奶奶,你猜猜珍大哥此前那桩生意,背后出谋划策之人究竟是谁?”
王熙凤瞬间提起兴致,等贾琏洗净手擦干脸面,才慢悠悠开口:“二爷别故意吊人胃口,我倒想听听,珍大哥背后依仗的是哪路能人。”
贾琏凑近几分,压低嗓音轻笑:“早前我便听说,后廊五嫂子家的芸哥儿,这段时日频繁和珍大哥来往,当时只当是少年有事登门求助,并未放在心上。
可今日赖二无意间说漏嘴,讲起芸哥儿在城南经营酒楼,收益丰厚,连城南兵马司裘指挥使都特意上门打探。
我这才幡然醒悟,这名芸哥儿,绝非平凡之辈。”
王熙凤眼珠轻轻一转,随手将手中账本搁置一旁:“如此说来,珍大哥那桩生意,十有八九离不开芸哥儿的谋划。”
她短暂停顿,指尖轻叩桌面,嘴角扬起一抹藏着算计的弧度:“二爷,论宗族亲疏,芸哥儿和咱们荣国府的亲缘,远比宁国府更近。
这般丰厚收益,总不能尽数被珍大哥一人独吞。”
窗外斜阳斜斜洒落,映照在她面庞之上,那抹笑意里裹着刺骨的算计。
王熙凤沾着凤仙花汁水的指尖刚碰到贾琏眉心,对方眉头便紧紧拧起。
“你多动动脑子想想,”她收回手掌,指尖在袖口轻轻蹭拭,“请老太太出面,邀贾芸来府中时常走动,相处日久自然能生出深厚交情,到时候盈利的银钱自然会落到咱们手里。”
贾琏伸手握住她手腕,指腹反复摩挲她掌心:“这件事,还得劳烦奶奶亲自出面操办,才足够稳妥。”
王熙凤唇角微微上扬:“按辈分论,他母亲和咱们尚在五服之内,算不上外姓旁人。
贾芸本事出众,老太太见了定然心生喜爱。
倘若日后能借他谋利,他便是咱们府中一把好用的利刃——你算算,他年纪才多大?”
贾琏连连点头,目光落在窗纸之上:“确实如此。
他比宝玉仅仅年长两岁,今年方才十二岁,可谈吐气度看着如同十五六岁的青年。
这般才干,我远远不及。”
王熙凤伸手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带着几分嗔怪:“别动手动脚。
他如今只是一介白身,没有咱们国公府撑腰,掀不起多大风浪,到头来终究要听从咱们差遣。”
贾琏听完,再度连连点头,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还是奶奶看得通透长远。”
两日之后黄昏时分,贾芸刚跨进自家院门,母亲便快步迎上前,告知荣国府琏二爷派人传信,邀约他次日前往府中一叙。
贾芸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暗自思索:莫非对方已经听闻酒楼盈利之事?不过既然对方主动邀约,明日登门自然能摸清对方真实用意。
他心底也生出几分好奇,想亲眼看一看书中记载、声名煊赫百年的国公府邸究竟是何等气派。
若是机缘巧合,或许还能见到那位才情绝世、体弱聪慧的林家姑娘。
念头浮起,脑海中浮现出那名单薄少女的身影,心口莫名轻轻一颤。
次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层青白微光。
贾芸仔细洗漱打理,换上一身月白色长衫,腰间束一条青绸腰带,衬得眉目愈发清俊爽朗。
他走到荣国府正门前方,抬头仰望。
朱红大门紧紧闭合,门上方悬挂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书写着四个大字:敕造荣国府。
侧边仪门半开半掩,门内立着一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正含笑望向自己。
贾芸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晚辈贾芸,前来拜见琏二叔。”
贾琏迈步踏出仪门,双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语气格外热络:“快快起身,都是同族亲人,不必拘泥繁多礼节。
早就听闻芸哥儿容貌俊秀、气度不凡,今日亲眼相见,果然名不虚传。
随我进府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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