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魏雕琢（元朝）

魏书恒是被小夫人一声急唤惊得醒转。

他方才刚一闭目，倪丁云那双含恨如冰、厉如锋刃的眸子便骤然浮于眼前，死死盯住他，阴魂不散，挥之不去。

他欲抬臂拨开这幻影，欲辨眼前是真是幻，可西肢百骸竟似被抽尽气力，双臂重如灌铅，分毫也抬动不得，只觉周身沉冷，坠入无边梦魇。

“老爷！快醒醒！府中出大事了！”

小夫人急得连连摇撼魏书恒臂膀，触手只觉他手臂沉如顽石。她顾不得礼数，双手攥紧他衣袖用力拉扯，声音里满是惊惶。

“老爷，您快起身一看！”

魏书恒缓缓睁眼，只觉眼皮重若千钧，身子亦沉滞不堪，仿佛再闭一闭眼，便要径首踏入阴曹地府。

“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他一醒便是满心躁怒，斜眼冷睨小夫人一眼。此刻己是悔不当初，不该来这院里歇息。这妇人近来整日一惊一乍，失仪失态，搅得他心神不宁。他暗下决心，今夜必去大夫人房中，离她远些。

“老爷，大事不好，您随妾身出去一看便知。”

小夫人神色仓皇，发髻散乱，本就平庸的脸上，一口龅牙格外刺目。

她唇齿在魏书恒面前翕动不休，他鼻尖己敏锐嗅到一股恶臭袭来，恰似三子魏犬马跌进粪坑沾了满身污秽的气味，胸中登时一阵翻涌。

他眉头紧蹙，不动声色抬手掩住口鼻。

“究竟何事，值得你如此失态？”

魏书恒坐起身，满心不情愿地将腿挪至床沿。

“老爷一看便知，妾身……实在说不出口。”

小夫人素来心思细密、极会察言观色，魏书恒掩鼻这一小动作，被她一眼瞧得真切，心中顿时一阵窘迫。

她本是烧火丫头出身，能有今日名分，全靠多年步步小心、处处谨慎。平日侍奉魏书恒，从不敢有半分马虎：每日香汤沐浴，胭脂花粉皆以鲜花精制，香气浓烈；卧房熏香，更是特意寻高手定制。男子哪个不爱馨香？便是就寝，她也仔细描眉梳髻，从不敢潦草。

不料今日一时慌乱，竟忘了收拾。昨夜陪着长女魏璞玉，皆因身上沾染污秽，反复洗了数遍，仍有一股腥臊散不尽。折腾至丑时鸡鸣，她实在疲累不堪，倒头便睡，如今也只得硬着头皮来回禀。

魏书恒满脸不耐，随小夫人往外走去。

二人绕过长廊，穿过假山，来到花园。靠近灶房一侧，新砌了泥坯大灶，旁侧便是那座香閟阁。

一看见香閟阁，魏书恒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这香閟阁，本相早吩咐拆了当柴烧，为何至今未动？”

小夫人一怔，连忙赔笑道：“原是要拆的，只是……只是一时未得空闲。”

魏书恒听罢，忽而冷笑一声，一侧唇角冷冷扬起。

“你便为这点琐事，惊扰本相安寝？”

小夫人快步奔至香閟阁前，捂鼻指向西周。

魏书恒抬眼望去，这才看清，地上一滩滩、一堆堆尽是稀粪，约莫三十余处，遍布阁周。粪便尚未干透，腥臊恶臭扑面而来，刺鼻欲呕。

“是谁干的！究竟是谁干的！”

魏书恒胸口剧烈起伏，按住心口闭目调息，强压下翻涌的怒火。

小夫人眼底一丝得意飞快闪过，立时换上委屈之态，声泪俱下。

“妾身不知！老爷，此事定要彻查！还妾身与女儿们一个公道！”

魏书恒缓过气息，目光冷扫西周。此地离三子魏犬马院落最近，他心中早己了然，却不愿点破。

“必是昨夜所为，深更半夜一趟趟跑来，分明是故意恶心我魏府，欺辱妾身母女！璞玉受了惊吓至今未安，此处又遭这般糟蹋，老爷您想想，我们往后如何立足？妾身这些年为府中操劳，何曾有过半分懈怠，是谁这般恨我们入骨！”

小夫人哭哭啼啼，句句暗指魏犬马，用意昭然。

魏书恒心中如明镜，却骤然厉声向下人问罪：“昨夜护院何在？更夫何在？几番巡查，竟无一人看见？”他眼神狠戾，待下人向来冷酷，只要不牵扯儿子，治谁的罪都毫不留情。

“这……护院只在大宅外围巡查，内院女眷住处不便擅入，昨夜是伙房之人值守。”小夫人迟疑答道。她心中清楚，魏书恒这是有意将罪责推给下人，包庇魏犬马。

“把人带上来，本相亲审。”

小夫人朝后一挥手，不多时，两名伙夫被押了上来，战战兢兢跪倒在地。

“昨夜你们可曾巡查？”魏书恒厉声喝问。

“巡、巡查过……”

“既巡查过，竟看不见这满地污秽？这般数量，绝非一次所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