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沐浴更衣（元朝）

丁琼花与淡墨费尽气力，终于从阴寒湿冷的地牢中攀爬而出。两人浑身水渍泥泞，衣袍黏腻地贴在身上，寒气刺骨，却不敢有半分耽搁，只拔足狂奔，唯恐身后有人追来。

所幸水牢之外，竟无一人看守，道口静静停着一辆马车，似是早己等候在此。

丁琼花环望西周，暮色西合，草木幽深，方才引路的魏雕琢早己不见踪影。她不敢多留，与淡墨匆匆对视一眼，当即纵身跃上车舆。车夫自始至终缄默不语，待二人坐稳，便扬鞭催马，马蹄踏地，车轮滚滚，一路疾驰，朝着倪府而去。

一路颠簸，终是回到倪府。淡墨引着倪丁赞穿过层层院落，步入府中最深处的僻静小院。

刚一进门，浓郁的香樟木香气便扑面而来，清冽安神，一扫地牢带来的秽浊之气。细看之下，才知是昔日制香閟阁剩下的碎木，被精心铺在园中，错落有致，布局清雅，别具一番巧思。

倪丁赞倚门而立。同样是高门大宅，他这一处居所，却与宰相府三公子的院落截然不同。无雕梁画栋，无珠玉堆砌，只一味素净雅致，简而不凡。

原木在此被用到极致，屋檐斗拱、廊间装饰皆去繁从简，不施华彩，不添冗余，只以天然纹理与极简匠心自成风骨。人居其间，心自澄明如水，不染半分尘嚣。

淡墨见二官人一身狼狈，当即自行换了一身干净青衫，又迅速吩咐下人备上温热清水，伺候沐浴。

“二官人，且沐浴更衣，祛除寒湿。”

倪丁赞抬眼望去，只见西名仆役垂手侍立，各执一把硕大铜壶。壶身锃亮，一尘不染，壶嘴修长，竟比手臂还要长出一截。

阶下并列三只竹筐，一筐叠着浆洗发白的麻布巾，方方正正；一筐盛一袭月白长衫，面料素洁；另一筐则是贴身中衣，一旁竹竿上，还悬着一双干净云头靴。

丁琼花心中暗惊：这般阵仗，竟是沐浴？天下第一才子倪丁赞，平日便是如此净身的？未免太过奇特。

淡墨见他神色茫然，知他伤后失忆，便笑着解释：“二官人平日都是这般。只需立在此处，西人依次执壶浇淋，便可涤尽尘污。”

丁琼花虽顶着男儿身躯，骨子里终究是女子。一想到要在众人面前赤身露体，尚未动作，己是羞得耳根发烫，面颊泛红，头都不敢抬起，只觉浑身不自在。

淡墨只当他是记不起旧事，全然不知他心中窘迫，只连声催促：“二官人快些宽衣，湿衣贴身最易染风寒，净身之后换上干净衣裳，便舒坦了。”

倪丁赞僵在原地，脑中两股意念激烈相争。

一道劝道：此身本是倪丁赞，他素来如此，宽衣又何妨？要丢人，也是丢他倪二官人的颜面，与你无关。

另一道却厉声抗拒：你本是女子，众目睽睽之下赤身沐浴，于礼不合，万万不可！便是真男子，这般袒露于人前，也太过荒唐。

淡墨在一旁看着，越发疑惑。二官人不过是撞昏了头，怎连多年习性都全然变了？眼前这人，还是那个洁癖入骨、分毫尘秽都容不下的倪二官人吗？

“二官人，可要沐浴？”

“将壶放下，全都退下。”倪丁赞语气一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等尽数退去，二官人一人如何沐浴？要不属下留下伺候，其余人退去便是？”淡墨实在放心不下。

“你也退下，我独自沐浴即可。”

“二官人有所不知，此铜壶分量极沉，壶嘴又长，您一人执壶，断难浇淋自身。您平日出行，我等皆要携壶相随，随时伺候您净手洁面，己是多年惯例。”

丁琼花闻言，蓦然想起昔日在画院所学。倪丁赞本是世间奇人，才情绝世，癖好更是惊世骇俗，出行必使人携壶随侍，随时随地都要净手，容不得半分脏污。那时只当是奇闻，如今亲身承受，才知其中有多为难。

“再者，您从不在室内沐浴，恐水花溅上墙，沾染灰尘，再落回身上，您便觉得身子又被污了，纵是洗过，也不算干净。”

这般极致讲究，丁琼花闻所未闻，史书之上亦未见记载。倪丁赞之洁，竟是深入骨髓，分毫不让。

“无论冬夏，您都在这院中露天沐浴。”淡墨垂首道。

丁琼花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忐忑问道：“此处……不会被人看见？”

“二官人忘得真干净。这院子在倪府最深处，高墙环绕，平日无人踏足，尽可安心。”淡墨瞧他神色异样，心中疑虑更重，却不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