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闯入者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没散尽的燥热，刮过中学校园的操场。

操场角落的台阶上，坐着个瘦小的女孩。她套着件宽大的迷彩服，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细瘦的手腕，低着头，手里攥着支铅笔，在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划拉着什么。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换名字和小学的八卦，只有她，像被什么透明的罩子隔在外头。

沈星晞。

她在心里念了遍自己的名字，铅笔在纸上蹭过，勾勒出远处旗杆的轮廓。画画这习惯是从小跟外公养成的，外公说，不想说话就画，画下来，心里就松快了。

这会儿她不想说话。

军训第一天，所有人都在拼命认识新朋友，只有她希望自己能隐形。不用自我介绍，不用被问“你家住哪儿”“你小学哪儿的”，不用解释为什么妈妈没来送她——虽然妈妈今天确实来了，在校门口撞见个认识的阿姨，正聊着呢。

她不想等，自己先进来了。

“沈星晞——”

校门口传来喊声。她抬头，看见妈妈正朝她挥手，旁边站着个烫卷发的阿姨，还有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

沈星晞低下头，装没看见。

妈妈和那个阿姨聊得热络，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笑声。那男孩站在一旁，背着书包，手里拎着军训用的水壶，百无聊赖地西处乱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沈星晞感觉到了，把头埋得更低。

“行了行了，不说了，让孩子们自己进去吧。”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近，她不得不抬起头。

“星晞，这是妈妈以前厂里的同事，陆阿姨。”妈妈拉过她的手，“这是陆阿姨的儿子，陆庭瑢，你们一个年级的，以后互相照应啊。”

陆庭瑢。

沈星晞瞥了他一眼——浓眉大眼，皮肤晒得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典型的“阳光男孩”长相。

“你好。”陆庭瑢朝她挥挥手。

沈星晞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这孩子，不爱说话。”妈妈笑着解释，但笑容里有点尴尬，“行了行了，你们进去吧，军训别迟到。”

沈星晞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她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的不自在，也不想让那个叫陆庭瑢的男孩看到——看到什么？她也不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跟了上来。

“你走那么快干嘛？”陆庭瑢三两步追上她，跟她并排走，“军训还早呢，我刚看时间了。”

沈星晞没理他，继续走。

“你是不是不想来军训啊？”陆庭瑢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我也不想，太晒了。我妈非让我来，说初中第一课，必须上。”

沈星晞还是没吭声。

“你刚才在画什么？”陆庭瑢偏头看她手里的笔记本，“能给我看看不？”

沈星晞把笔记本塞进裤兜里。

陆庭瑢愣了下，然后笑了：“行行行，不看就不看。你画得挺好的，真的，我就瞅了一眼，那旗杆画得特首。”

沈星晞没接话。

操场上，教官正在吹哨集合。沈星晞加快脚步往自己班级的队伍走去，陆庭瑢在后面喊：“诶，你在几班？我在三班！”

她没回头。

三班。她也是一班？不，她在一班。

这个认知让她莫名松了口气——不是一个班，就不用天天见了。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想岔了。

军训的队列是按身高排的，男生一列，女生一列。沈星晞个子不高，站在女生队伍中间偏左。站军姿的时候，她目不斜视，盯着前方同学的后脑勺。

可余光里，总有个身影在晃。

陆庭瑢在男生队伍里，正好跟她斜对角。每次教官喊“休息”的时候，他就会转过身来，朝她这边看。有时候还挥手，好像他们很熟似的。

沈星晞装没看见。

“那个男生是不是在看你？”旁边的女生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问。

“不认识。”沈星晞说。

“不认识他怎么老看你？”

沈星晞没答。

太阳越来越毒，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痒痒的，但不能擦。沈星晞盯着前方，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妈妈今天送她来学校了，这是很少见的事。妈妈说，以后会多陪她，因为现在工作稳定了，不用再常年在外头跑。

是吗？

她不太敢信。

小时候妈妈也说很快就回来，但一年只能见一两次。外公说妈妈要挣钱，挣钱才能供她读书。她懂，但懂不代表不难受。

“休息——十五分钟！”

教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周围的同学纷纷往阴凉处跑，沈星晞慢慢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掏出笔记本，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