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志愿

报志愿那天，教室里的安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春末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斜斜地切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粉笔灰在光束里缓慢地浮沉。每个人都在盯着面前那张薄薄的志愿表，仿佛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纸，而是一扇通往不同人生的门。有人咬着笔杆发呆，有人用橡皮把草稿纸擦出了毛边，还有人偷偷抬眼去瞄前排同学的表格，又迅速低下头，假装自己只是在研究桌面的木纹。

沈星晞坐在靠窗的位置，也盯着那张表。

第一志愿，那一栏空着。白色的纸面在日光下有些刺眼，她看着那道横线，忽然觉得它像一条河，横亘在她面前，而她站在岸边，不知道要往哪边淌。

她想起三天前的傍晚，陆庭瑢推着自行车陪她走那段回家的路。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年轻的帆。他在那个老旧的公交站牌下停下来，单脚撑地，很认真地看着她说：“报一中吧。”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要去一中啊，”他说得理所当然，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无法生气的笑意，“而且你成绩够的，干嘛不去最好的？”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又想起昨晚妈妈坐在她床边，台灯的光把妈妈的侧脸照得柔和却疲惫。妈妈手里拿着削好的苹果，一圈一圈的果皮垂下来，像一条不断裂的丝链。“考个离家近的吧，”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三中也不错，你外公最近身体不太好，离家近，你能多回来看看。”

苹果皮断了。妈妈叹了口气。

而今天早上出门时，外公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晒太阳。九十八岁的老人，眼睛己经不太好了，却准确地在她的脚步声里转过头来。“晞晞，”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布满褐色的老年斑，“你想考哪儿就考哪儿，外公支持你。别想着我，我还没老到要你们围着转的地步。”

他说完就笑了，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三种声音在沈星晞的脑海里交织，像三条不同方向的河流。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笔，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上还有她昨天不小心咬出的牙印。笔身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腻，她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却迟迟落不下去。

“沈星晞，写好了吗？”

班主任李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不愿打扰的温柔。李老师教语文，总是穿浅灰色的开衫，身上有淡淡的墨水香。她站在沈星晞身侧，目光落在那张空了一栏的表格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再等一下。”沈星晞说，声音有些哑。

李老师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暖，带着粉笔灰的粗糙触感。“不急，想清楚再写。”她说完就走开了，去查看后排的同学，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星晞重新低下头。

窗外的玉兰花己经谢了，绿叶疯长，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动。她想起自己初中三年的排名表，想起那些做不完的试卷和凌晨五点的闹钟，想起陆庭瑢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背影，想起妈妈鬓角新添的白发，想起外公每次送她到巷口时久久伫立的身影。

然后她想起了那个梦。上个月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中的校门口，红色的砖墙，高大的银杏树，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她在梦里笑得很开心，醒来时枕头却是湿的。

笔终于落下。

第一志愿：一中。字迹有些颤抖，墨水在纸上微微晕开，但她写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这几个字刻进纸里。

第二志愿：三中。离家近的那个。笔画明显顺畅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妥协的温顺。

她把笔盖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像是一个句号，为她初中三年的挣扎与憧憬画上了暂时的休止符。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表格，确认没有涂改的痕迹，然后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交表的时候，李老师接过那张纸，目光在第一志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看她。那目光很复杂，有赞许，有担忧，还有一种过来人了然的温柔。“确定了？”李老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