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病了

五月初，暮春的暖意还未完全浸透这座南方小城，沈星晞正在图书馆赶期末复习。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外公”两个字。她笑着接起来，却在听到外公声音的那一刻，心头猛地一沉。

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虚弱：“星星，外公这几天不太舒服，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外公一向硬朗，去年还能独自爬上后山采草药，此刻却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让她回家。

“外公你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她却觉得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没事没事，”电话那头传来外公惯常的笑声，却夹杂着几声压抑的轻咳，“就是有点咳嗽，别担心，你要忙就别回来……”

她请了假，把复习资料胡乱塞进背包，几乎是跑着去了公交站。初夏的阳光己经有些灼人，她却觉得浑身发冷。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市区逐渐变成老旧的街巷，梧桐树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斑驳摇晃，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外公住在城西的老城区，那是一片等待拆迁的棚户区。灰扑扑的筒子楼挤在狭窄的巷道两侧，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外公的房子在巷子最深处，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单元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她摸着扶手一步步往上爬，心跳得厉害。

门开了。

房子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米白色的窗帘是去年她陪外公去市场选的，茶几上摆着她小时候最爱的陶瓷茶壶，连沙发扶手上的针织罩巾都叠得整整齐齐。她推开门的的时候，外公正坐在那张旧藤椅上看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外公。”她走过去，蹲下身，握住了外公的手。

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把她高高举过头顶，能修理家里所有坏掉的物件，此刻却枯瘦如柴，指节突出，掌心有些发凉。她顺着目光往上移，外公的脸色不太好，蜡黄中透着青灰，嘴唇有点白，像是久病未愈的人。颧骨突兀地耸立着，眼窝深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见到她时漾起慈爱的笑意。

“回来了？”外公想抽回手去给她倒茶，被她按住了，“饿不饿？外公给你做饭，冰箱里有菜……”

“我来做。”她扶着外公坐下，触到他单薄的肩膀时，眼眶一热。她别过脸去，“你坐着，别动，今天就尝尝我的手艺。”

她去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没什么东西——几根葱，几个鸡蛋，半袋米，角落里躺着两颗干瘪的土豆。她想起上个月给外公转的生活费，想起外公总说自己吃得很好，想起那些被她忽略的、外公日益频繁的咳嗽声。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站在水池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青色的瓷砖上。

她熬了小米粥，米粒在砂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又炒了两个菜，番茄炒蛋和醋溜土豆丝，都是外公爱吃的。饭菜端上桌时，外公像个孩子一样眼睛发亮，却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粥，吃几口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外公，你最近有没有去医院？”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

“去了，”外公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医生说没事，就是老毛病，人老了都这样。”

“什么老毛病？”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外公摆摆手，皱纹在脸上舒展开，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别担心，外公好着呢。你看，这不好好的吗？还能看你出嫁呢。”

她不信，但没再问。她知道外公的脾气，不想说的事，再问也是徒劳。但她注意到，外公说这些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按在了左胸下方，那是一个保护性的、隐忍的动作。

那天晚上，她没回学校。她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床单被套都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起初是均匀的呼吸声，然后是翻身的响动，接着，咳嗽声猝不及防地撕裂了夜的寂静。

一声，两声，三声。

那咳嗽很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回响。她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外公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道银色的伤疤，正好照在外公脸上。他侧躺在床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像一座被风蚀的山。他捂着嘴咳嗽，肩膀剧烈地颤抖，花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散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