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香港之夜

关雎尔拖着那只小巧的行李箱，手心里那层细密的汗水让拉杆的触感都变得有些黏腻。这是她二十西年来第一次与异性单独外出旅行——倘若周小乙当真能算作那种需要提防的、常规意义上的“异性”的话。这个自我反问的念头，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在荒谬感中又拧紧了一圈。

“关关，这边。”周小乙的声音从前台方向传来，他己办完手续，正朝她招手。她深吸一口气，挪动脚步走过去，恰听见他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近乎谈论天气的语气对前台小姐说：“两间大床房，麻烦尽量安排相邻的。”前台小姐微笑着递过两张房卡，周小乙接过，很自然地将其中一张递到她手里：“1608，我住1609。有事打电话，或者首接敲门，都方便。”

冰凉的房卡贴上微湿的掌心，关雎尔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倏然松懈，随即涌上的却是一股更强烈的、针对自己那番小人之心的羞愧——对方如此坦荡磊落，安排得周全又保持距离，倒显得她一路上那些不着边际的揣测何其庸人自扰。“谢谢周总。”她习惯性地用了敬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别叫周总了，现在是休假时间，没那么多层级。”周小乙提起自己的行李箱，朝电梯方向走去，回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浸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也奇异地柔和，“叫我小乙就行，或者连名带姓喊周小乙，都成。”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异常安静，只有机器运行的微弱嗡鸣与楼层数字跳跃时细微的“咔哒”声。关雎尔盯着金属门上映出的模糊人影，看着红色数字平稳攀升，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忙开口道：“那个……机票和酒店的费用，我回去计算一下转给你。”她说得有些急，仿佛急于撇清某种莫须有的暧昧。

“不用。”周小乙的回答简洁得像一颗钉子，甚至没有回头。

“可是……”

“没有可是。”电梯“叮”一声轻响，十六楼到了。周小乙率先迈出，走廊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他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关关，这次旅行，算是我唐突的邀请，谢谢你肯拨冗，陪我这个人生的临时落水者出来透口气。你要是跟我算得门儿清，我会觉得……”他顿了顿，刷开1609的房门，侧过头看她，语气里掺着一半玩笑和一半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会觉得，你那份体贴里，掺杂了过量的同情。”

关雎尔所有预备好的言辞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地刷开了自己那间1608的房门，将那句“我不是同情”和未竟的坚持，一起关在了门外。

放下行李，刚将简单的洗漱用品在浴室摆好，短促的敲门声便响起了。打开门，周小乙己换了一身轻便的亚麻质休闲装，斜倚在门框边，姿态松弛：“怎么样，路上累不累？要是不累，我们现在就去太平山看夜景？这个时间上去，正好能看见灯火全盛的时候。”

“好啊。”关雎尔正觉在房间里独处有些微妙的尴尬，连忙点头应允。

太平山顶的观景台，晚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俯瞰下去，香港的夜景如同一幅被天才匠人精心镶嵌了无数碎钻的、巨大无朋的黑色天鹅绒，在脚下恣意铺展。维多利亚港两岸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楼宇，此刻化身为光的森林，璀璨的灯火勾勒出繁华到近乎虚幻的天际线，蜿蜒的车河则如一条条流动的、金色的熔岩，缓慢注入这光的盛宴。“好美。”关雎尔忍不住轻声喟叹，声音刚一出口，便被猎猎山风吹散，仿佛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

“嗯，每次来，都觉得这景象有种不真实的美，好像能把人心里那些沉甸甸的烦恼暂时吸走、抛到九霄云外。”周小乙背靠着冰凉的石质栏杆，侧脸在远处万千灯火的映照下，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像是融进了这片辉煌的背景里。“关关，你在想什么？”他忽然问，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啊？”关雎尔从眼前这片壮阔到令人失语的景色中抽离，略微怔了一下，“没想什么，就是……看风景。”

“我是说，这次旅行，你自己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或者想去哪里，想尝尝什么特别的味道，想看什么不一样的风景？”周小乙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带着一种纯粹的探寻，“不用考虑我，也不用去翻那些千篇一律的攻略，就按你自己心里最真实、甚至最荒唐的那个念头来。你想怎么玩，我们就怎么玩，哪怕是想去码头蹲一夜看轮船，或者去茶餐厅把菜单从上到下点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