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一地的鸡毛

应勤推开家门的时候，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鞋柜旁歪着两双高跟鞋，一双黑色尖头，一双裸色圆头，都是邱莹莹的。客厅没开主灯，只有电视屏幕的蓝光明明灭灭，映着沙发上蜷成一团的轮廓。

“我回来了。”应勤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像被砂纸磨过。

没有回应。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突兀地炸开，又迅速消失。

应勤脱了鞋，公文包随手扔在餐椅上，走到厨房。水池里堆着中午的碗盘，水面浮着一层油花。灶台冷清，油烟机面板上积了薄薄的灰。他拉开冰箱，冷藏室空空荡荡，只有半盒酸奶孤零零立在角落，保质期是前天。冷冻室倒是满的，塞满了各种速冻饺子、汤圆、手抓饼，都是他上周末去超市囤的。

他拿出那半盒酸奶，拧开，喝了一口。酸，还带着冰箱的腥气。他皱眉，又喝了一口，还是咽下去了。

走回客厅，他站在沙发背后，看着邱莹莹。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眼睛盯着电视，但眼神是散的，没聚焦。茶几上摊着几本房产资料，红笔圈圈画画，旁边是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子，油渍渗出来，在玻璃台面上晕开一小圈污迹。

“吃饭了吗？”应勤问，声音平平板板。

“嗯。”邱莹莹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吃的什么？”

“外卖。”

“又吃外卖。”应勤的眉头拧起来，“冰箱里不是有饺子吗？煮一下很快。”

“没时间煮。”邱莹莹抓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财经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地飘出来，“晚上带客户看房，刚回来。”

应勤沉默了几秒。他在她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邱莹莹往旁边挪了挪，没挨着他。

“今天怎么样？”他问，例行公事似的。

“就那样。”邱莹莹拿起茶几上的资料，翻了一页，红笔在某个数字上重重画了个圈，“御景豪庭那套，客户嫌贵。翠湖天地那套，业主临时反悔不卖了。跑了一下午，一套没成。”

“慢慢来，不急。”

“不急？”邱莹莹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应勤，你说得轻松。我每个月业绩压着，完不成底薪都没有。房贷、车贷、物业费、水电煤……哪样不要钱？你告诉我怎么不急？”

“我知道要钱。”应勤的声音也硬起来，“我这不是在赚吗？我这个月加班费……”

“你那点加班费够干什么？”邱莹莹打断他，把手里的资料往茶几上一摔，纸张哗啦作响，“你算过没有？房贷一个月八千六，车贷三千二，物业水电杂七杂八加起来至少两千。这就一万西了。我们俩吃饭、交通、人情往来，一个月最少也要西五千。你那点工资加上加班费，两万顶天了。我呢？我这个月到现在才开了个租单，佣金扣完到手不到三千。下个月要是再不开卖单，我们喝西北风去？”

“那你想怎么样？”应勤也火了，提高音量，“邱莹莹，我每天加班到十点、十一点，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得听你抱怨钱不够花！是，我赚得不多，可我己经尽力了！你能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你，谁体谅我？”邱莹莹站起来，胸口起伏，“我白天陪笑脸带客户，晚上回来还得收拾屋子洗衣服，你呢？你除了加班还会干什么？这个家是我一个人的吗？”

“我加班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邱莹莹笑了，笑容又冷又涩，“应勤，你摸着良心说，你加班是为了这个家，还是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程序员，高科技，听着多光鲜。可钱呢？钱在哪儿？”

这话戳到了应勤的痛处。他脸涨红了，猛地站起来：“邱莹莹！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邱莹莹不退不让，仰头瞪着他，“是，我是卖房子的，没你体面，没你清高。可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实打实的！我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你呢？你除了会写代码，还会干什么？家里灯泡坏了是我换，马桶堵了是我通，你管过吗？！”

“我那是没时间！”

“你没时间，我有时间？”邱莹莹的声音尖起来，“我一天跑三个小区，带五组客户，晚上回来还得做报表、跟业主磨价格、跟客户斗心眼！我比你轻松吗？应勤，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要是不想过了，趁早说！”

“谁不想过了？！”应勤吼回去，额头上青筋暴起，“邱莹莹，你别无理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