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台北的对话

台北的冬天，雨说来就来。关雎尔撑着伞，站在一栋公寓楼的门檐下。雨水顺着黑色的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拉着白色纱帘的窗户，深吸一口气，收起伞，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敲打窗玻璃的声音。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墙角堆着几双干净的旧拖鞋。她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三楼，左边。她站在那扇墨绿色的铁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苏晚晴。很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很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看见关雎尔，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只是很淡地点了点头。

“关关，”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口音，“请进。”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浅木色的地板，白墙，简单的原木家具。客厅的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阳台，种着几盆绿植，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苍翠。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精油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旧书的纸张气息。

“坐。”苏晚晴指了指沙发，转身去厨房，“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谢谢。”关雎尔说，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西处打量，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相册上。相册摊开的那一页，是苏晚晴和周小乙的合影。照片里的两个人很年轻，周小乙穿着白衬衫，笑得眉眼舒展，苏晚晴靠在他肩上，眼神温柔。背景是上海的某条街道，阳光很好。

苏晚晴端着茶盘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她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看那本相册，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喝着茶，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气氛有些微妙，但并不尴尬。两个女人，一个是从上海来的、周小乙的现任女友，一个是台北的、周小乙的前女友。她们本该是情敌，本该剑拔弩张。可此刻坐在这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婉晴姐，”关雎尔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冒昧来访，打扰了。”

“不打扰。”苏晚晴放下茶杯，看向她，眼神很静，“我知道你会来。小乙他……还好吗？”

“他很好。”关雎尔点头，“事业很顺，身体也很好。就是……心里一首有个结。”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结，”关雎尔看着她，目光坦然，“是你。”

苏晚晴抬起眼，看她，眼神里没有闪躲，也没有逃避。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可那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

“能告诉我原因吗？”关雎尔问，语气很平和，没有质问，也没有逼迫，只是单纯的询问，“他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走。我也……很好奇。”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无意识地着杯壁，目光重新落在窗外的雨幕上。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过了很久，久到关雎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时，我外婆生病了。”她说，目光依旧看着窗外，“胃癌，晚期。妈妈打电话来，让我回台北。那时候，我正和小乙在一起，感情很好。我本来想，等他忙完手头那个项目，就带他回台北，见见我家人。”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

“我回台北后，陪外婆在医院做检查。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要尽快手术。手术前一天，我自己也去做了个全身检查。本来只是想让自己放心，可结果……”

她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手有些抖。关雎尔看见，她的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结果，医生告诉我，我可能……这辈子都不能怀孕了。”苏晚晴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是先天性的，治愈的可能性很小。医生说，早点知道也好，可以早做打算。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打算。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小乙。”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关雎尔。灯光下，她的脸色很白，眼睛却很亮，亮得有些瘆人。

“关关，你可能不知道。小乙的妈妈很喜欢孩子。每次我去，她都要拉着我的手，说以后生了孙子要怎样怎样。小乙也说过，他想要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他，女孩像我。我们还给未来的孩子取过名字，男孩叫周慕苏，女孩叫周念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