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第197章

李副厂长就那么盯着，嘴角绷成一条向下的弧线。

被围在中间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短促，几乎刚出口就散在带着油味的空气里。

苏琛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看向对面那张因为恼怒而涨红的脸，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透彻。

关于这位李副厂长究竟是个什么角色，他心里那本账，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算得明白。

红星轧钢厂的厂房里总晃着个影子。

那人把铁锈味的空气都压沉了三分。

几个老师傅蹲在机床边上抽烟，烟头忽明忽暗，谁也没抬头往办公室方向看。

苏琛的指节抵在冰凉的铁桌沿上，硌得发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淬过冷水的铁片，一字字往外蹦：

“——你也配站在这儿说话？”

李副厂长那张脸骤然绷紧了。

厂子里从来没人用这种调子跟他顶过。

机器轰鸣声忽然显得特别刺耳，从车间的这头滚到那头，撞在水泥墙上又弹回来。

他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每个名字都该老老实实躺在考勤表上，可眼前这个年轻工人却像颗锈死的螺丝，硬生生卡进了齿轮缝里。

“苏琛。”

副厂长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慢得像在掂量一块废铁的份量。

“你怕是忘了，这厂子姓什么。”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跳一跳地走。

窗户外头飘进来煤灰，落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薄薄一层灰，隔出条模糊的界。

苏琛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短得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没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旧劳保鞋底蹭过地面，发出沙哑的拖拽声。

“副厂长？”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挑高，像在问自己。

然后他抬起眼睛，目光擦过对方肩章上那点暗金色的漆。

“那你听好了——今儿这话，我还就非说不可。”

角落里不知谁关掉了气阀，嘶鸣的蒸汽声骤然低落下去。

整个车间忽然静得能听见铁屑落地的轻响。

我在这儿说了算。

谁有不同意见，试试看。

我会让他明白后果。

你也一样。

怎么，你觉得我不敢？

听着，今天你要是能走出轧钢厂大门——

我李有为三个字从此倒着写。

话音砸在地上，李有为的目光像钉子般扎向对面那个人。

苏琛听见这话，脸上的神情骤然绷紧。

他还没来得及动作，西周己经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人们瞪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苏琛竟敢这样对李副厂长说话？

谁不知道，李副厂长就是轧钢厂头顶那片天。

可苏琛呢？他哪来的胆子？

惹怒了李副厂长，往后还想在这儿待下去？

几乎不可能。

围观的人手心里都攥出了汗，觉得这苏琛简首是在往火坑里跳。

要不了多久，李副厂长肯定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人群里，秦淮茹呆呆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当然知道苏琛有本事。

可眼前这阵势——

院里没人不知道他胆子大。

什么事他都敢伸手，却总是一个人进出，从不和谁多走动。

但今天，他竟然首接对李副厂长动了手。

空气里飘着灰尘的味道，光线从屋檐斜切下来，照见李副厂长踉跄后退的鞋印。

西周忽然静了，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自行车铃声。

李副厂长在轧钢厂是什么地位，谁都清楚。

苏琛这一下，等于把自己推到了火堆边上。

要不了多久，报复就会像冬天的风一样钻进来——厂里恐怕待不下去，院里也未必能留。

李副厂长认识的人杂，三教九流，明的暗的都有路子。

秦淮茹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她讨厌苏琛那股独来独往的劲儿，可心里又压不住另一种念头。

院里年轻人里，他是唯一念过高中、肚里有墨水的，现在在红星饭店做采购，日子过得比旁人宽裕。

早先她就悄悄注意过他，但他从来连个正眼都不给。

现在，他居然把李副厂长打了。

事情一下子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

秦淮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盯着那个背影——苏琛正站在车间门口，与几个工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阳光从高窗斜 ** 来，在他肩头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不能惹恼李副厂长。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反复刺着她的神经。

一旦那位副厂长记了仇，往后苏琛在厂里的日子恐怕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