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三千七百里

“皇后娘娘，”庾晚音走上前，微微欠了欠身。

她没有跪。

谢永儿也没有要求她跪。

“庾姐姐来了。”谢永儿的声音从布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很客气。

“陛下跟您说了？”

“说了，让民妇来帮皇后娘娘做事。”

“许久未见，姐姐可还安好？”

“回娘娘的话，民妇一切都好。”

谢永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到一张长桌前，桌上摆着几块己经干透了的水泥试块，方方正正的，青灰色，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她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敲了敲，听着那清脆的声响，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评估什么。

“庾姐姐，您过来看看。”她招了招手。

庾晚音走过去，接过那块水泥试块。

沉甸甸的，比同样大小的石头重了不少。

表面很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的，硬得像铁。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用指甲在边角上使劲刮了一下，指甲断了，水泥上连一道白痕都没有。

“硬度够了，”庾晚音说。“比大厦的青石还硬。”

“还不够。”谢永儿摇了摇头。“陛下要修的路，从厦都到燕州城，几千里地。路面上要过马车，过牛车，过行人，日晒雨淋，冬去春来。如果硬度不够，用不了几年就碎了。我要的是能撑几十年的路。”

庾晚音把试块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谢永儿拿起一块新的试块，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阳光透过试块边缘最薄的地方，映出一种微微的青色，像玉，又不完全像。

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试块放下。

“石灰石的比例还要再调。黏土也是。工匠们试了几十次了，还是没有达到我想要的效果。”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甘。

庾晚音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皇后娘娘，陛下说，第一条水泥路要从厦都修到燕州城？”

谢永儿点了点头。

“几千里？”

“三千七百里。”

庾晚音沉默了片刻。

三千七百里。她走过那条路。

从厦都到燕州城，要经过涿州、幽州，穿过大片大片的草原，翻过几座不高不低的山丘。

现在有人要把那条路铺上水泥，变成一条平坦的、坚硬的、不会在雨天变成泥沼的路。

“陛下很有魄力，”庾晚音说。

谢永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意外，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看那些水泥试块。

“陛下说，这条路修好了，从厦都运粮到燕州城，时间能缩短一半。以前走一趟要两个月，以后一个月就够了。边关的将士能更快吃到后方的粮食，燕州的货物也能更快运到都城来卖。商人省了时间，百姓省了钱，朝廷省了粮。”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庾晚音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那是骄傲，是心疼，是崇拜，是爱。

庾晚音忽然有些羡慕她。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为那个人做事，为那个人操心，为那个人骄傲。

而她连想都不能想那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皇后娘娘，民妇能做些什么？”

谢永儿想了想，说：“您去帮本宫看着蒸馏器吧，本宫这边走不开。”

庾晚音应了一声，转身往偏殿走去。

谢永儿看着她走远，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继续忙手里的事。

蒸馏器设在偏殿里，是谢永儿根据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知识，让工匠们花了半个月时间打造出来的。

主体是一个巨大的铜锅，下面架着炭火，锅盖上连着一根弯曲的铜管，铜管外面套着一层竹筒，竹筒里不停地流过冷水。

铜管的末端接着一个陶罐，蒸馏出来的酒液就从铜管里一滴一滴地流进陶罐，清澈透明，像山泉水一样。

庾晚音走进偏殿的时候，蒸馏器正在运转。

炭火烧得正旺，铜锅里的酒液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顺着铜管往上走，经过冷水冷却，又凝结成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陶罐里。

那些液体无色透明，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看起来和水没什么区别，

但那股刺鼻的酒精味，隔着好几步远就能闻到。

工匠蹲在陶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时搅动一下罐里的液体，又用一根细竹管吸出一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眉头皱得紧紧的。

庾晚音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阳光很亮，亮得她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