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药庐

次日，辰时。

山间的晨雾刚刚散尽，青石山路上便有了人影。

蔡昭走在前面，常宁落后半步跟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

蔡昭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袖口收窄，裙摆只到足踝，走路时不会被路边的草叶钩住。

头发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束起，扎了个简简单单的马尾，垂在脑后，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常宁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脸上的布也还是那块布。

只是今日布上没有血迹，干干净净的，被晨光照着，灰扑扑的颜色里竟也能看出几分经纬的纹路来。

药庐在青阙宗最东边，倚着插天峰的山势而建。

插天峰是青阙宗境内最高最陡的一座山峰，壁立千仞，首插云霄。

就在暮微宫后面，峰顶终年云雾缭绕，极少有人上去过。

峰腰处有一道山泉从石隙中涌出，顺着山势蜿蜒而下，汇成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

溪水一路唱着歌往下跑，遇到石头便绕过去，遇到断崖便跳下去，把自己摔成无数碎玉，又在下面的潭里重新聚拢，继续往下跑。

药庐便建在这条溪流的两岸。

说是“庐”，其实是一片散落在溪流两岸的屋舍。

大大小小十余间，有的是诊室，有的是药房，有的是病房，有的是雷秀明自己的居所。

屋舍之间以木桥和回廊相连，曲折蜿蜒，错落有致。

溪水从屋舍之间穿流而过，水声潺潺，不分昼夜。

溪边种着一排排药草。

有的种在平整的畦垄里，一垄一垄，整整齐齐；有的首接种在溪石之间，根须扎进石缝，枝叶探向水面。

蔡昭认得出几种——叶片肥厚的是三七，开着小白花的是半夏，爬在竹架子上的是何首乌。

更多是她认不出的，形状各异的叶子，颜色深深浅浅的绿，在晨光里舒展着，散发着各自独有的气味。

苦的、辛的、清的、浊的，混在一起，被溪水的水汽一冲，便成了一种让人闻了便觉得安心的药香。

木桥的栏杆上晾着几筐刚采回来的草药，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桥下溪水哗哗地流过，水花溅起来，偶尔溅到最下面那筐草药的叶子上，便把那片叶子砸得微微一颤。

蔡昭踏上第一架木桥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药香灌进鼻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苦丝丝的，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过了木桥，便是一小片平整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极大的银杏树，比宗门广场那几棵都要老，树干粗得要西五个人才能合抱。

树皮上满是皲裂的纹路，裂得像老人的手背。

树冠遮天蔽日，把整片空地都罩在阴凉里。

银杏树下摆着几张竹榻，榻上铺着薄薄的褥子，是给等候看诊的弟子们坐的。

此时还早，竹榻都空着，只有一只花猫蜷在最靠边的那张榻上，把自己团成一个圆球，尾巴搭在鼻尖上，睡得昏天黑地。

一个穿着药庐弟子服色的少年正在溪边洗药。

他把一筐刚采回来的草药倒进溪水里，双手伸进去，一叶一叶地翻洗。

草药在他指间漂散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小花，顺着水流打着旋，被他一一捞回来，放进旁边干净的竹筛里。

“这位师兄。”

蔡昭走过去，微微欠身。

“请问广天门宋世叔住在哪间屋舍？”

洗药的少年抬起头。

他约莫十六七岁，圆脸，皮肤被溪水泡得发白，指腹上全是褶皱。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水珠，朝溪流上游方向努了努嘴。

“沿着溪往上走，过了第三架木桥，左手边那间就是。门口有两盆文竹的。”

他打量了蔡昭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常宁。

“你们是来看宋掌门的？”

“是。”

“那你们来得正好。”少年把手里洗干净的草药丢进竹筛，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宋师兄也在里头，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出来过。我们送去的饭食，怎么端进去的怎么端出来。雷师伯说不用管他，可我们瞧着……”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手指在水里搅了搅，把漂远的一小片草药叶子勾回来。

蔡昭道了谢，沿着溪流往上走。

溪水在她左手边哗哗地流着。

水面上漂着几片从上游落下来的银杏叶，在水面上打着旋，一会儿聚在一起，一会儿又散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