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厦国密信

图尔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一个穿着商人装束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

那人矮墩墩的，圆脸，留着两撇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起来精明得很。

他进来之后先西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图尔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双手呈上。

“将军，这是从厦国来的密信。”

图尔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开。

他看着信封上的火漆印——那是一朵梅花的形状，花瓣的边缘微微，像是刚盖上去不久。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了一下，然后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很轻，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

字迹端正而工整，像是出自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之手。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每一个字的笔画，又像是在消化每一个字的意思。

帐内安静极了，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帐外风的呜咽声。

那个商人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年轻将领站在一旁，目光在图尔脸上扫来扫去，又飞快地移开。

图尔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信上的字很多，内容却很简单——

“图尔将军台鉴：将军之叔父墕王，当年遣珊依出使厦国，实为以将军性命相胁，令其行刺厦国皇帝。珊依公主不从则将军死，从之则己身死。将军可自查当年使团名录，内有一人未在名录之上，乃墕王亲卫。此人名唤阿古达，现为墕王帐前侍卫长。”

图尔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炭火。

炭火在铜盆里跳动着，红彤彤的，暖烘烘的，但他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他想起叔父。

那个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男人，那个教他骑马射箭的男人，那个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整夜不睡的男人。

他记得叔父的手，粗糙但温暖，按在他额头上试体温的时候，像是春天里最早的那阵风。

他记得叔父的笑。

叔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花。

他记得叔父把第一把弓递到他手里时说的话：“图尔，你是草原上的雄鹰，总有一天会飞得比谁都高。”

他想起小时候的珊依。

那个扎着满头小辫子的女孩，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们一起骑马，一起射箭，一起在草原上追逐落日。

她跑不过他，总是气喘吁吁地喊：“图尔，你等等我！”

他就停下来，回头看她，看她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看她红扑扑的脸颊上挂着汗珠。

后来她长大了，出落得越发好看。

草原上的男人都想要她，但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他们在月下相会，在篝火旁跳舞，在草丛里说悄悄话。

他说：“珊依，将来我娶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再后来，叔父派她出使厦国。他说这是为了两国和谈，为了墕国的百姓。

图尔不想她去，但是她说她是圣女，这是她的职责，再说她是去和谈，没有危险的。

她走的那天，站在林边回头看他，开心地和他说：“图尔，等我回来，我有话和你说。”

她没有回来。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练刀。来人说是珊依行刺厦国皇帝，被厦国皇帝杀了。

他手里的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蓬尘土。

他不信。

珊依为什么要行刺厦国皇帝？

她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厦国的仇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向往和平的女人。

但他没有深想。

他不敢深想。

因为如果珊依不是自愿的，那逼她的人是谁？

叔父。

那个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男人，那个教他骑马射箭的男人，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叔父”的男人。

珊依的父亲。

他不愿意相信。

所以他选择了不信。

他把所有的愤怒都对准了厦国，对准了夏侯澹。

他带兵打仗，在边境上杀了无数厦国将士。

每一次刀锋切开血肉的时候，他都觉得那是夏侯澹的血，是厦国的血，是杀死了珊依的那些人的血。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心里的那个洞填上。

但填不上。

永远都填不上。

现在，这封信摆在他面前，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一首在逃避的东西。

他把信纸放在炭火上。

火苗舔上纸的边缘，纸慢慢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一堆灰烬，碎成一片片黑色的蝴蝶，飘落在铜盆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