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为什么

夏侯泊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像刚才那样淡了。

是真的在笑，嘴角弯起来，眼角也弯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但那笑容没有到眼底——他的眼睛还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草菅人命？”他重复了一遍这西个字，语气像是在品味一杯茶。“你是不是把皇位之争看得太轻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们站在夏侯澹那边的时候，就该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否则，死的就是我。”

庾晚音抬起头，盯着他，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们可都是一心为民的忠臣！”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就这样被你杀了，你还觉得你是对的？”

“忠臣？”夏侯泊重复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忠于那个暴君？”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狼狈的，脏兮兮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恨意。

“夏侯澹这些年杀的人，可比我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他害死的忠臣贤臣——”

“夏侯澹是因为被你和太后架空！”庾晚音打断他，声音尖锐得像刀锋划过铁器。“他自己没有办法！只能那样做！”

夏侯泊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那样做？”夏侯泊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哪样做？”

他转过身，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有一整天的时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你不是知道他穿越过来十六年了吗？”他问，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庾晚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十六年，”夏侯泊竖起一根手指，“他做了十几年的皇帝。十几年，够不够一个人做点正事？够不够他整顿吏治？够不够他充盈国库？够不够他培养几个自己的人？”

他看着庾晚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过就是为了自己，杀了一个又一个在你心里的‘好人’。杀完了，告诉你——‘我没有办法，我是被逼的’。”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有什么不一样？”

庾晚音的嘴唇微微发抖。

她想反驳，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话——那些她曾经用来安慰自己的话——此刻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忽然变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但他不一样。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不一样。

“他是为了自保，”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不得己为之。不像你，为了皇位，不择手段。”

夏侯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再说，”庾晚音的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他是被下毒了！头痛了十六年！他控制不住自己，很正常！”

夏侯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牢房的铁栏杆前，背对着她。

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潮湿的墙壁上，又黑又长。

“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有时间训练暗卫，有时间通过林玄英掌控右军。却没有时间做出正确的判断？没有时间恢复国库？”

他转过身，看着她。

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的像两颗钉子。

“不过是个废物。”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全都是你的借口罢了，就因为你和他更亲近，喜欢他罢了。”

庾晚音的眼眶忽然红了。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扎在她最软的地方。

她想起夏侯澹的脸，想起他笑的时候眼角那几道浅浅的纹路，想起他吃火锅时被辣到吸气的样子，想起他蹲在树丛后面听墙根时草席滑落露出半条腿的狼狈。

“我不许你这样说！”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澹总很好的！他过得太难了！他为了我做了很多——”

她的声音卡住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在那些灰尘和血迹里冲出两道白印子。

夏侯泊看着她哭，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沉默的，冰冷的。

“这个世界没人比我更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庾晚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夏侯泊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