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急转直下

与此同时，玄霄宗上下却弥漫着一种与栖梧峰后山静谧截然不同的、日益高涨的喧腾喜气。

千年建宗大典在即，这可是开山立派以来的头等盛事。

各峰各处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清扫殿宇，张灯结彩，演练庆典仪程，连空气里都飘散着灵果佳酿的香气与弟子们兴奋的议论声。

这份热闹不可避免地，也丝丝缕缕地渗透到了被重重禁制守护的后山。

祝思烬能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的钟磬丝竹之声，能在清晨看到天际划过的、载着宾客或是贺礼的绚烂流光，更能想到每个弟子脸上的欢喜之色。

他被隔绝在这片安静的角落，像被遗忘在华丽乐章之外的一个微弱休止符。

无人会邀请一个“戴罪养伤”、身份尴尬的前弟子参与盛典，他也从未有过期待。

只是当那属于整个宗门的、鲜活沸腾的欢乐气息，隔着禁制若有若无地传来时，还是会在他心底投下一片淡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寂寥影子。

仿佛两个世界。

外面是千年一遇的璀璨喧嚣，生机勃勃；里面是偷来的、不知能持续多久的静谧“好转”，和一颗在寂静中慢慢复苏、却又无处安放的、卑微祈盼的心。

祝思烬倚在窗边，望着天际偶尔掠过的流光，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那缕长生辫。

白玉珠子在初夏渐热的阳光里，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温度。

春末夏初的暖风，依旧熏然地拂过栖梧峰后山。

沈卿灼身为宗门长老，又是修为资历皆属顶尖的人物，在这等盛事中自然无法全然脱身。

有许多场合需要他出面，有许多事务需要他定夺。因此，那段日子里，他停留在静室的时间明显少了。

往往清晨来看一眼，留下调配好的丹药与叮嘱，便匆匆离去，首至暮色西合，甚至夜深人静时，才带着一身清冷的夜露与淡淡的疲倦归来。

祝思烬总是安静地听着他简洁的交代，点点头，目送他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禁制之外。

他开始习惯独自待在这方日渐熟悉的天地里，看书，调息，或是坐在廊下，看日光移动，听远处模糊的欢庆声响。

那缕长生辫垂在颊边，白玉珠子偶尔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晃一下，是他与外界那点稀薄联系中，最温暖确凿的凭证。

起初，他只是觉得胸口偶尔有些闷，像是压着块吸饱了水汽的棉花，呼吸时需要比平常多用一分力气。

他没太在意，以为是天气渐热，或是自己久坐不动的缘故。

首到那一日午后。

阳光正好，他刚合上手中的书卷，打算起身活动一下些僵麻的腿脚。

喉间却毫无征兆地一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扼住。

紧接着，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腥甜的暖流，不受控制地逆冲而上，挤过狭窄的咽喉——

“咳……呃！”

他猛地弯腰，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手慌乱地撑住身旁的廊柱。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滴落在他素色的衣襟和脚下光洁的木地板上，溅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一口接着一口。

仿佛体内某个长久以来勉强维持平衡的阀门彻底崩坏，淤积的败血与紊乱的气机找到了决堤的出口，汹涌而出。

他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液体不断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生命流逝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那可怕的涌泄才渐渐止住。

他脱力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廊柱，胸膛像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伤般的疼痛和浓重的血气。

捂住嘴的手缓缓松开，掌心一片狼藉的暗红，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身前地面上那摊新鲜的血迹上。

暗红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发黑的粘稠质感。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咳出的血沫，还是疼出的冷汗。

脸色是骇人的惨白，衬得嘴角残留的血痕愈发触目惊心。

然后，一种极其荒谬的、近乎麻木的念头，慢了几拍，才从一片空茫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还好……

还好沈卿灼……不在。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甚至压过了身体深处翻绞的剧痛和濒死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