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不怪你，是我的错

陈修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他想开口，想打断，想说“不是的”，但祝思烬没有给他机会，或者说，他需要把这段话说完，才能从那段窒息的记忆里暂时挣脱。

“不过……” 祝思烬的语气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带着点近乎荒谬的、认命般的庆幸，“大抵真的是命不该绝吧。不知道被埋了多久，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那里，变成一具没人认得的腐尸的时候……上面的石头和木头，被人移开了。”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有了焦点，却不是看向陈修池，而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看到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场景。

“光很刺眼。凌霜仙尊和救世主一样，站在废墟上，低头看着我。” 他的描述里带上了一丝孩童般的、对“仙人”最初的朦胧印象。

“后来，仙魔大战结束，各大宗门世家都要离开柳城。我被分给了玄霄宗照看，当时我求着他让我留在他身边，我不想受欺负，我也怕我等不到你。” 祝思烬垂下眼，看着手中的糖葫芦，最后一颗山楂红得有些不真实，“我就这么……跟着仙尊回了宗门。我天赋还不错，测出是上品水灵根，后来又变异为冰灵根，资质是有了，我也就当了他的弟子，学着修炼。”

“小池哥哥，可我色胆包天，我贪得无厌。我想用灵石还清这些年的恩情，只是为了他两不相欠。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心悦自己的师尊，我是不是很卑鄙很恶心！”

他苦笑着，流着泪，说下最后一个字符。

从等待到魔灾，从濒死到获救，从废墟到仙门，最后从仙门堕入地狱。

陈修池看着祝思烬明明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上却硬是扯出一个自嘲般的、近乎麻木的弧度，嘴里还低声说着“贪得无厌”之类的话，仿佛连接受这份迟来的安慰与理解，都成了某种不可饶恕的索取。

这副模样，像一根浸了盐的鞭子，狠狠抽在陈修池心上，抽得他五脏六腑都揪痛起来。

那一刻，汹涌的心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情绪——震惊、后怕、愧疚、乃至重逢的狂喜，都被这股更庞大、更尖锐的疼惜冲刷得支离破碎，只余下一片沉甸甸的、快要将他溺毙的心痛。

他记忆里那个乐观懂事的弟弟，即便挨饿受冻、眼睛也总是亮晶晶看着他的孩子，究竟在分开后的岁月里，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才会把自己磋磨成这般……连一点无条件的温暖，都当做奢求，甚至引以为罪的模样？

陈修池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却被他强行稳住了。

他没有说更多安慰或解释的话，那些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床沿、微微发抖的祝思烬平齐。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温暖而稳定，轻轻捧起了祝思烬泪痕未干、冰凉苍白的脸。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价值连城却又布满裂痕的稀世瓷器。

他的拇指指腹带着常年捣药握刀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温柔地、一点一点，拭去祝思烬眼角不断沁出的、冰凉的湿意。

“没关系，” 他开口，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像夜深人静时母亲哄睡孩童的摇篮曲，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毛躁的、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乖乖，不哭了。”

他凝视着祝思烬那双因为泪水浸泡而更显惶惑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对方的心里：“听哥哥的话。”

“不想了。” 他重复着，指腹轻轻过祝思烬冰凉的脸颊，试图传递一丝暖意，“那些都过去了。没关系，我没怪你。”

他的语气是那样笃定，带着斩断一切过往纠葛的干脆。

“是我不好。” 陈修池的声音微微发哽，但他强行压了下去，目光里充满了深重的自责与怜惜，毫不回避地迎上祝思烬闪烁的眼神，“是我妹及时去找你，是我没能护好你，才让你吃了那么多苦，一个人在那种地方……等了我那么久，又一个人……经历了后面那些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消化这个认知带来的剧痛，随即，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近乎偏执的庆幸：

“你做的是对的。 小烬，你听着，” 他稍稍加重了语气，确保祝思烬能听清每一个字，“当年魔灾之后，你应该跟凌霜仙尊走。必须跟他走。留在那里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