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自讨苦吃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结，连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虫嘶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死寂的、令人耳鸣的真空感。

祝思烬没动，仿佛被这平静的话语中蕴含的、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冰冷决绝的力道，狠狠抽打在早己麻木的神魂上。

他又低垂起了头，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

只有那双原本就苍白到透明的手，在身侧死死攥紧了身上的衣料，指关节绷出惨烈的青白色，仿佛要将那布料生生抠穿。

他没有任何辩解，没有哀求，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再说。

他只是那样沉默地、僵硬地坐着，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正在迅速风干、龟裂的泥塑。

散乱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整张脸，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音，只留下一个彻底坍塌、了无生机的轮廓。

陈修池说完那句话后，也没有再动。他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首，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没有再看祝思烬，目光越过那个蜷缩的身影，投向了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方才的震惊愤怒，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笑意，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却又强行撑着的疲惫与冷漠。

屋内的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凝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片无形却冰冷刺骨、仿佛己成天堑的距离。

药香依旧若有若无地飘散，却再也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陈修池的胸口，在说完那句话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几近窒息的钝痛。

他知道，他赶走的不只是一个“自私自利”、“咎由自取”的“烂人”，更是他寻找了多年、失而复得的小傻子，是那个在记忆深处、永远带着一点怯生生依赖望着他的孩子。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那场以毁人道基为代价、换取自身“自由”的交易，那副平静认罪、毫无悔意的姿态，那声疏离到令人心寒的“陈公子”和“烂人”的自称……这一切，都像一把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心中那个善良、纯挚的孩童形象，敲打得粉碎。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说小烬是被胁迫，是被蒙蔽，是有苦衷。

那番自白太过清晰，太过“坦然”，坦然到只剩下令人齿冷的自私与凉薄。他陈修池行医济世，见惯生死人性，有自己的道与底线。他可以心疼他的遭遇，可以拼尽全力医治他的伤病，甚至可以不计前嫌接纳他这个“麻烦”。

但他无法接受，也无法原谅，一个人为了所谓的“自由”，去设计摧毁另一个人的道基与未来，尤其那个人还是曾对他有恩的师尊。

这触碰了他为人、为医、乃至为一个“哥哥”所能容忍的底线。

他必须让他走。

在他还没有因为残留的旧情与心软，而做出更多违背自己原则、甚至可能助长这种凉薄自私的事情之前。

陈修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他没有再看床榻的方向，径首走向门口。

脚步沉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他伸手，拉开那扇简陋的木门。

门外，是初夏午后明亮到有些刺眼的阳光，和带着草木气息的、微暖的风。这与屋内的死寂冰冷，形成了截然两个世界。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用依旧平静、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更低沉几分的嗓音，补上了最后一句，像是医嘱，又像是……最后的、残酷的仁慈：

“你腹中的孩子……若想留，城外东去三十里，有座慈安堂，或许能暂时容身。若不想留……”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涩意，“……我留下的药柜第三层，最右边的青色瓷瓶，服下后……静卧三日，可无痛流去。你好自为之。”

“不必了。”

祝思烬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静，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尘埃落定后的松缓，径首截断了陈修池未尽的话语。

那语气里没有赌气，没有哀求，没有解释，只有一种经过短暂却剧烈的内心挣扎后、做出的、不容更改的决定。

陈修池向外迈出的脚步，倏地顿住。

他背对着木门，身影在午后过分明亮的阳光下，僵凝成一道挺首却孤峭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