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春日海城

虽然戚兮不知道上校发了什么疯，但第二天一早，他果然被送走了。

舒副官来接的他。

天刚蒙蒙亮，戚兮还在被窝里，听见外面有人叫他，爬起来打开门，舒副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

“收拾东西，送你走。”戚兮愣了一下，想问去哪儿，看舒副官那个脸色，没问，转身回去把那套换洗的军装叠好，把那双布鞋塞进包里，把枕头底下那罐用了一半的药膏也揣上了。

他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全部家当就那么一小包，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出了军营，上了大路，又拐进一条窄窄的山路，两旁全是树，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戚兮坐在后座，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路边的野草长得老高，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片一片的松树林，看见天上有鸟飞过去，叫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

他很久没出过军营了，忽然看见这么多树这么多山，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墓园在一座山的半腰上。灰白色的石门，两边各立着一只石狮子，门上刻着“尤氏佳城”西个字，漆是红的，有些年头了，斑斑驳驳的。

进了门是一道长长的石阶，石阶两边种着柏树，一棵一棵的，又高又首，把阳光都挡住了，走在底下阴凉凉的。

石阶的尽头是一片平台，平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座坟茔，有大有小，有老有新，墓碑都是青石的，刻着金字。

最边上那座是新的，坟头的土还是黄的，没长草，墓碑上刻着尤老爷的名字，戚兮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这里埋着尤家的几个老祖宗。

最早的那座坟是尤适的爷爷的，碑上的字都模糊了，长了一层青苔。

旁边是他奶奶的，再旁边是他大爷爷的，还有几个戚兮分不清是谁的，反正都是尤家的人。

守墓的是个老头，姓赵，六十多岁，又瘦又黑，背有点驼，笑起来露出一嘴黄牙，说话嗓门大得很，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

他在这儿守了二十多年了，一个人住在这山上，平时也没人跟他说话，看见戚兮来了，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拉着他的手不放，说“可算有人来陪我了”。

赵老头带着戚兮在墓园里转了一圈，指给他看——这个是老老爷的，那个是老奶奶的，那个是谁谁谁的，戚兮记不住，就记住了最边上那座新坟，是尤老爷的。

赵老头说，以前都是他一个人扫，这么多坟，正好你来了，你年轻，有力气，这些活儿就交给你了。

上校下的令是每天打扫墓园，擦洗墓碑。

戚兮觉得这活儿不重，比在军营里背着五十斤跑五公里轻省多了。

当天下午他就开始干了，打了一桶水，拿了一块抹布，从最老的那座坟开始，一块一块地擦。

青苔不好擦，要用力抠，抠得指甲缝里全是绿的，他也不嫌脏，蹲在那儿一点一点地抠，抠干净了再用湿布擦一遍，擦得青石面泛着水光，像新的一样。

赵老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乐呵呵地说你这娃儿干活真仔细，戚兮笑了一下，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擦。

他可太开心了。

是真的开心。

在军营里那些日子，他每天早上睁开眼都不知道今天会挨什么罚，会不会又被关进狗窝，会不会又被狗拖，会不会又被上校拎着领子骂。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连走路都要躲着人走，生怕撞上那个瘟神。现在好了，他被扔到这座山上来了，离上校远远的，离那些当兵的远远的，离那些情书、那些眼神、那些莫名其妙的折磨远远的。

每天就是扫扫地，擦擦墓碑，跟赵老头说说话，看看山上的树和天上的鸟。

没人骂他，没人打他，没人把他当男宠、当狐狸精、当骗子。

他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总比在军营里吃了上顿没下顿、活了今天没明天好。

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天气渐渐晴朗起来，海城的春天总算是来了。

山上的树一天一个样，前几天还是光秃秃的枝丫，过两天就冒了嫩芽，再过几天就绿了一片。

阳光好的时候，整座山都是亮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碎金子撒了一地。

戚兮以前没怎么上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