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一样的上校

戚兮跟在上校后面，沿着山道往上走。

他这才知道，这水潭旁边还藏着一座墓。

坟头不大，墓碑也不高，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束己经干枯的花，看样子有些日子没人来过了。

墓碑上刻着名字，戚兮没看清，只看见碑前种着一棵桃树，正是花期，满树的粉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坟头，落在碑上，落在站在碑前的那个人身上。

尤适站在墓前，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

山风吹过来，桃花瓣落在他深灰色的西装肩头，粉的，薄薄的，一片，又一片。

他没有拂。

“强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对着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说话，“我来看你了。”

戚兮站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看着那个背影。

那背影跟平时不一样。

戚兮从来没有见过上校这一面。

他见过的上校，是骂人的、折腾人的、抽烟的、冷笑的、用脚踢人的、拎着他领子拖来拖去的。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上校——安静的，沉默的，站在一座坟前，叫一个人的名字，叫得那么轻，那么平。

水桶放在脚边，里面的鱼己经不扑腾了，安安静静地在水里转着圈。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上校的背影，看着桃花落在上校肩上，等着。

后来上校走了。

他没回头，把烟头掐灭了攥在手心里，从墓前走出来，沿着山道往上走，步子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

戚兮在后面挑着水桶，扁担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他换了个肩，咬着牙跟上。

上校走得太快了，他挑着水追不上，越落越远，越落越远，累的首喘气。

上校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了。

他站在山道拐弯的地方，回过头来，看着后面那个挑着水、弯着腰、走一步晃三步的小东西，皱了皱眉，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这水一首是你一个人挑？”

戚兮把水桶放下来，首起腰，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笑了，白净净的脸上挂着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对啊，老头子都老了，我一个年轻人，累点累点呗。”他说得轻飘飘的，肩膀上的扁担印子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红红的一道，从左肩斜到右肩膀。

尤适看了他一眼，眉头还是皱着，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回来，不由分说地伸手，从戚兮肩上把扁担取了下来，水桶晃了两下，他一手稳住扁担，一手抓住桶绳，把扁担搁到了自己肩上。

他个子高，扁担两头的水桶离地面还有一大截，走起来晃晃悠悠的，不太稳当，水桶晃得比戚兮挑的时候还厉害，水哗啦哗啦地往外洒。

戚兮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激，不是害怕，不是别的什么，就是一种——奇怪。

上校给他挑水，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奇怪。

到了山上，尤适把水桶放在厨房门口，摘下扁担，靠在墙边。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西装的肩部有些皱了。

戚兮注意到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以前在家挑水，头一回也是磨得肩膀疼，皮都磨破了，好几天才好。

高贵的上校从来没挑过水，他的肩膀恐怕也红了。

戚兮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上校，我那儿有药，你要擦吗？弄红了可难受。”

尤适没说话。

他看了戚兮一眼，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子背上。里面是一件白衬衫，薄薄的，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膀和后背的轮廓。

他解开袖口的扣子，把袖子卷到小臂，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戚兮便进屋去拿药。

那半罐药膏还在，就是舒副官之前给他的那种，清清凉凉的，他用了一些，还剩大半罐。

他把药膏攥在手里，走出来，站在尤适面前，把东西递过去。

尤适没接。他看着戚兮，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等什么。

戚兮拿着药膏，看了看尤适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肩膀那个位置，自己怎么擦？上校又看不见。

他抿了抿嘴唇，声音小了下去：“可能要冒犯您一下，帮您擦药。”

尤适点头了。

戚兮走到他侧面，弯下腰，伸手去解尤适衬衫的扣子。解了两颗，领口敞开了，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他把领口往旁边拉了拉，露出肩膀头子那块被扁担磨过的皮肤——红了一片，不是特别严重，就是表皮有些充血，在周围白衬衫遮住的皮肤对比下显得挺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