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是文盲但思想进步的戚兮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戚兮从前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竟是这样的精彩。

他和他娘赁的那间房子，挨着一所学校。

学校不大，灰砖墙，铁门，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川城公立学校”几个字，漆是红的，有些年头了，斑斑驳驳的。

围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操场和旗杆，旗杆顶上挂着一面国旗，风大的时候吹得哗啦啦响。

学校里有许多新青年，男的女的都有，穿着学生装，剪着短发，有的戴眼镜，有的不戴，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亮，笑的时候笑得很大声，像是不怕被人听见，像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他们每天都在搞讲座，有时候在教室里，有时候在操场上，有时候就在走廊里站着，围成一圈，你说一句，我说一句，说得热火朝天的，

像在吵架，又像在讨论什么很重要的事。

戚兮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觉得那些人的眼睛很亮，比星子还亮，像里面烧着一把火，烧得旺旺的，怎么都灭不了。

他有时候会溜进学校里听。

次数多了，看门的老头就认识他了，也不拦他，只是每次见到他都会说一句“又来啦”，他笑一下，点一下头，就进去了。

他听不太懂那些新词，什么“自由”，什么“平等”，什么“民主”，什么“科学”，像听天书，但他听得认真，坐在最后一排，腰板挺得首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在听先生讲课，听不懂也不敢问，怕人笑话。

主任也见过他了。

主任姓陈，西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像每个字都要在嘴里嚼一嚼才肯吐出来。

陈主任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戚兮，陈主任说你是哪里人，他说扬州的，陈主任说怎么跑到川城来了，他说家里遭了难，逃过来的。

陈主任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戚兮是个话痨，熟悉了见谁都能聊几句，跟门房聊，跟厨娘聊，跟学生聊，跟老师聊，跟送菜的聊，跟收破烂的也聊。

他跟陈主任说，

“你们学校的课讲得真好，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课。”

陈主任笑了笑，说，

“你想听就来听，不用偷偷摸摸的。”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我不是学生，也能听吗？”

陈主任说，“知识不分高低，也不分你我，想学就来，你是个好青年，不要做旧时代的缩影，要做新时代的航船。”

瞧瞧，文化人说话，一套一套的。

戚兮穿的衣裳好，是上校给他定做的。

他舍不得穿，平时都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包袱里，只有在去学校的时候才穿，穿得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像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会。

他总喜欢和别人问好，见谁都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露出那排小白牙，声音脆生生的。

学生们喜欢他，老师也喜欢他，连看门的老头都喜欢他。

陈主任问他，愿不愿意帮学校打扫卫生，他当然同意，点着头，说，

“好好好！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娘也被他拉来了，帮着学校食堂做饭，他娘手艺好，做的菜学生们都爱吃，说比原来那个厨娘做的好吃多了。

他娘听了，笑得很开心，皱纹都舒展开了？

家里还多了些收入，不再那么紧巴巴。

学校里还在举行扫盲教育。

夏夜里，星子发亮，月亮亮堂堂的，照着地上，亮得能看见路，亮得能看见人影，亮得不怕黑。

他心里头不再想以前那些破事了，敞亮得很，像这夏夜的天，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许多新知识青年，晚上下学的时候，会借用学校的场地给文盲上课。

他们白天在学校里读书，晚上就在教室里教那些不识字的人认字，有工人，有农民，有小贩，有学徒，有像他这样逃难来的，什么人都有。

人与人之间，竟是这样平等吗？知识分子也看得起他们这种泥腿子！

他搬着小板凳去听，去得很早，每次都坐在第一排，把小板凳放得离黑板最近，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的光里闪着光，写着字。

他们的思想是那样先进。

一个女老师说，“我不同意包办婚姻，婚姻应该自由，应该由两个人自己决定，父母不应该干涉。”

另一个男老师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们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我们要站起来，我们要反抗，我们要把侵略者赶出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拳头攥着，青筋凸起，眼睛里有火，烧得旺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