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此时此夜宜困觉（弄潮）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这两句词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的，戚兮己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夜校的黑板上，也许是某本翻旧了的书页里。

恨他吗？恨过。

少帅是除了他爹以外，对他最差的人。关他，咬他，吓他，欺负他。

那些夜里他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恨得真真切切，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在梦里都想扇他耳光。

喜欢他吗？喜欢的。

他是世界上最最将就他、对他最好的人。

云端之上的人，对他哄着，宠着，满心为他顾虑着。

怕他冷，怕他娘病，怕他受苦，怕他涉险，自己回去守那座危在旦夕的城。

靠近尤适，其实也靠近了快乐。

不然为什么会做那种梦？梦里他吻他，摸他，把他搂在怀里，叫他的名字。

醒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脸烫得能煎鸡蛋，那话儿精神着，羞得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以往他会推究，说只是身体背叛了自己，而己，不算什么，人都有需求，他也不例外。

可他骗不了自己。

若无情丝，怎有？

过去的一年里，他在苦难中，在成长中，也是想过的。

想他的抱抱，想他的安慰，想他在自己害怕的时候把自己搂进怀里，说“没事，我在”。

窗外大雪。

戚兮躺在浴池里，水是热的，热气蒸得他脸颊发烫。他仰着头，后脑勺抵着瓷砖，看着天花板，他想通了一切。

他不要再躲了，不要再逃了，不要再缩在壳里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也想和少帅一起去抗敌，一起去守卫海城，保护百姓和他娘的平安。

尤适是鹏鸟，那他也可以是小鸟，也可以张开翅膀，撑起一小片天地。

戚兮拿起浴池边的红酒瓶，对着瓶口灌了几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抹了一下嘴，又灌了一口，这回喝得慢一些，但更猛，喉咙里咕咚咕咚的。

红酒不烈，但他喝得急，酒意从胃里翻上来，烧得他整个人暖烘烘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他裹上浴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的，领口敞着。

有些迷糊，光着脚，踩在浴室冰凉的瓷砖上，歪歪扭扭地走了出去，走过走廊，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歪歪扭扭的脚印。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他推开一点点，把脑袋伸进去。

湿漉漉的头发垂在额前，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还在往下滴水。

脸红扑扑的，眼尾泛红，狐狸眼半睁半闭，亮亮的，水水的，雾蒙蒙的。

他看见尤适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文件，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冷峻的，又是英俊。

戚兮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从酒意里浮上来，从胃里翻上来，从胸腔里跳出来。

尤适转过来了。

看见门缝里那颗探进来的湿漉漉的小脑袋。棉质留声机还转着，针头沙沙的，舒副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门缝里那双狐狸眼，眨巴眨巴的。

他笑了一下，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说：“你忙。”

转身不看了。

尤适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到门口。

戚兮站在地板上，光着脚，浴袍不长，露出一条光溜溜的小腿，白净净的。

尤适皱着眉，低下头看见他那双赤着的的脚，说：

“怎么不穿鞋？”

戚兮抬起脸来，酒意上头，眼神有些迷迷蒙蒙的。

“我一首在等你，你怎么还不回房间？”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酒意，带着委屈，尾音往下掉，忍不住要委屈。

舒副官己经走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尤适叹了口气，弯下腰，把戚兮从地上提起来，一只手卡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把人兜了起来。

戚兮很乖，任他抱。

他往戚兮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啪的一声，抱着他上了楼。

“带你回去穿鞋。”

戚兮抱住他的脖颈，胳膊箍着他的脖子，像怕一松手他就会走。

他把脸埋进尤适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他的味道，是让他安心的、让他想赖着不走的味道。

没有烟味，很干净的味道。

他带着点委屈，问了一句：

“你不要我了吗？”

声音很小，被尤适的衣领吞掉了大半，只有一点点尾巴飘出来。

尤适惊了一下。

脚步顿住了，站在楼梯中间，一手托着戚兮，一手扶着栏杆，从楼梯半中央的窗户望出去，雪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今夜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