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哭了没

小兵很快就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军帽歪了半边。

帐篷里的人听见脚步声都抬起头来。舒副官正在把那条湿透的毯子从戚兮身上揭下来，换了一条干的，听见动静也没停手，只偏头问了一句：

“上校呢？”

小兵站定了，喘了口气：

“上校在忙，不过来。”

舒副官的手顿了一下，把毯子角掖好，又问：“上校说什么了没？”

小兵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太合适，但又不敢瞒着，犹豫了一下，如实道：“问了句‘哭了没’。”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当兵的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没吭声。

舒副官把戚兮额头上那条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着，语气平平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没哭，晕了。”

舒副官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瘪了一下，像是无奈，又像是早有预料。

他垂眼看着床上那张青紫交错的、苍白的、肿得不成样子的脸，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

这位上校，怕是不把人弄哭也不罢休。

可这小南蛮子，看起来也不是喜欢哭的那种类型。

看着娇娇弱弱的，一张瓜子脸，一双狐狸眼，皮肤白得跟嫩豆腐似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

可这些天受了这么些苦——被二夫人扇巴掌扇得脸肿成猪头，被锁在狗窝里淋了一夜的雨，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膝盖上磨破了皮，胳膊肘上结了血痂——硬是一点腰没弯呢。

没求饶，没哭，连一句软话都没好好说过，软下来也是装的。倒是骂人骂得挺欢，可惜没人听得懂。

有人端了温水过来，舒副官接过碗，试了试温度，一手托着戚兮的后颈，一手把碗沿凑到他嘴边。

戚兮迷迷糊糊的，嘴唇碰到水，本能地张开了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着，渴极了，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淌下去，舒副官拿袖子替他擦了。

喂了小半碗，舒副官把人放回去，转头吩咐旁边的人：

“找件干衣裳来。”

不一会儿有人拿来了一套军绿色的粗布衣裳，最小号的，穿在戚兮身上还是大了一圈。几个大老粗出去了，舒副官手忙脚乱地给他换衣裳，也不太会伺候人，扯着袖子拽着领子，折腾了好一阵才穿上。

戚兮被他翻来覆去地摆弄，始终没醒，只在被人碰到伤处的时候微微皱一下眉，嘴里含混地咕哝几句什么。

换好了衣裳，裹好了毯子，帐篷里总算消停了些。

戚兮歪在行军床上，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

那件军装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净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上头也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新旧交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

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舒副官弯下腰凑近了听。

吴侬软语，软绵绵的，糯嗒嗒的，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像是梦话，又像是在骂人——以这小南蛮子的性子，八成是在骂人。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听着倒不像在骂人，倒像是在撒娇。

舒副官听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听懂，首起身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露出来的锁骨。

帐篷外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薄薄的日光，灰蒙蒙的，照在这片泥泞的营地上，也照在那间破了个大洞的狗窝上。

小娟儿趴在铁栏杆后面，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黄澄澄的眼睛看着帐篷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说——我可没咬他，是他自己不经淋。

舒副官掀帘子进去办公室的时候，他家上校哪里在忙。

办公室里暖气足足的，留声机转着，针头沙沙地响，正放着一支软绵绵的西洋曲子。

尤适靠在椅背里，一只手端着白瓷茶杯，一只手夹着烟，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烟也是刚点的，灰白色的雾从他指间散开，混在茶香里，倒是不难闻。

他整个人闲适得很，一点也没有“在忙”的样子。

见舒副官进来，尤适眼皮抬了一下，把茶杯搁回桌上，烟叼在嘴里，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那小狐狸精去哪儿了？”

舒副官站得笔首，面色如常，声音平平的：“在我帐篷里。”

尤适挑了挑眉，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上下打量了舒副官一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