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恨死你了，段倏

那天下午，段倏醒了。

不是那种迷迷糊糊、半睁半闭的醒，是真真切切的、眼睛清亮的醒。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珠慢慢地转了转，像是在确认自己在什么地方。

夏以正坐在床边的意义上看书，余光瞥到他的动作，整个人僵住了。

书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段倏？”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段倏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曾经深不见底的眼睛现在有些浑浊，但此刻里面有一点光，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看着夏以，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夏以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床边，两只手撑在床沿上，脸凑得很近。

他看着段倏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一点微弱的光，心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开心得想笑，但笑容刚浮上来就凝固了——他想起了母亲走的那天。

那天下午母亲也忽然清醒了，精神很好，还喝了大半碗粥，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

他以为母亲要好了，医生说那是回光返照。

当天晚上母亲就走了。

夏以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恐惧。

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段倏，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忽然听说还有上诉的机会，既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他的声音有些抖。他努力把它压下去，但没有压住。

他看着段倏，眼神里全是希冀，亮晶晶的，像是把所有的光和热都聚在了这一刻。

段倏看着他那双泛绿的、此刻却亮得不像话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让夏以意想不到的事——他伸出手，动作很慢很慢，手在发抖，指节在空中颤颤巍巍地伸过来。

那只手己经瘦得不成样子了，皮肤松松地裹着骨头，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地浮在表面。

夏以愣了一下，然后慌忙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接住段倏的手，像是接住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宝。

段倏的手落在他的掌心里，很轻很轻，像一片快要枯死的叶子落在水面上。

段倏张开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夏以跪下来，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侧着头，屏住呼吸。

“夏……夏以。”段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真的……撑不住了。你……你要替我……照顾……照顾好……陆清。”

夏以愣住了。

他跪在床边，耳朵贴在段倏嘴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以为他听错了，但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耳朵里——“照顾好陆清。”

不是“夏以，谢谢你陪着我”，不是“夏以，别难过”。

是陆清。

哪怕到了最后，他脑子里想的还是别人。

夏以慢慢首起身，看着段倏。

段倏躺在床上，用那双己经没有多少光彩的眼睛看着他，眼里全是哀求。

夏以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口气，但里面的东西太重了——有愤怒，有嫉妒，有心痛，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自嘲。

他看着段倏，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帮你照顾他的。除非你自己活着去看他。”

段倏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身体在床上一阵阵地颤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快要被撕碎的叶子。

他咳得喘不上气，脸涨得发紫，喉咙里发出一种让人听了就心碎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夏以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着扑上去，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拍得很轻很轻，生怕用力一点就会把他拍碎。

段倏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

他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红红的，里面有泪光在打转。

他偏过头，看着夏以，那双己经没有往日光彩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他看着夏以，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夏……夏以，我求求你……你就……答应我吧。”

夏以跪在床边，看着段倏的眼泪，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哀求。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想让段倏求他——在床上，在拳台上，在他把他按在墙上的时候。

他想听段倏服软，想听段倏说一句“我认输了”或者“求你放过我吧”。

段倏从来没有。

现在段倏求他了，为了陆清。

夏以又是生气又是嫉妒，还觉得无比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