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管家中馈

萧老夫人是过了三日才来的。

这三日里正院的灯从早亮到晚，沈清辞和萧烬严像两只冬眠初醒的兽，窝在新换的帐幔里不太想出门。碧桐和秋霜每天端着热水在门口犹豫，不敢敲又不能不敲，最后都是秋霜硬着头皮轻叩两下便跑。萧烬严倒是不恼，只是每次开门时脸都板着，像谁欠了他三万两军饷——秋霜私下跟碧桐说，侯爷那表情分明是“被打扰了”的意思，碧桐捂着脸笑得肩膀首抖。

到了第三日午后，萧老夫人拄着拐杖来了正院。

周嬷嬷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三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串铜钥匙。沈清辞正在暖阁里整理书架，听见通报忙迎出来，萧老夫人己经在正厅坐下，端着茶盏打量这间东厢——被褥是新换的，炭盆烧得旺，窗台上的腊梅开得正好，连桌上的茶都是碧螺春。

“日子过得不错。”萧老夫人搁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嘴角却微微往上翘。

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替她添了道茶。“母亲这几日可好？西厢暖不暖？”

“暖。”萧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忽然开门见山，“清辞，我今日来是有一桩事要交给你。”

周嬷嬷把账册和钥匙放在桌上。萧老夫人伸手拍了拍那几本账册，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将军府的中馈，从前是我管着的。我这把年纪了，精力不济，该交出来了。账册、库房钥匙、人事名册都在这里，从今日起，由你来管。”

沈清辞看着那三本账册，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中馈之权是府中女主人的命脉，管着银钱出入、采买调度、人事安排，说小了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说大了是整个将军府的体面和根基。萧老夫人主动交权，不仅仅是信任，更是当着全府上下的面，告诉她：你是这个家的主人。

“母亲信我？”她轻声问。

萧老夫人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你嫁进府来将近一年，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全看在眼里。这管家的事，你做得来。”

沈清辞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儿媳领命。”

萧老夫人点了点头，站起来拄着拐杖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账册你慢慢看，不急。有什么不明白的来问我便是。”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采买那头上回清理过了，可人事名册和修缮账我有些日子没细看了，你若查出来什么，不必替谁遮掩。”

萧老夫人走后，沈清辞把三本账册抱回了暖阁。

她翻开的第一个本是采买册。这一本她看得很快——上次查出刘婆子贪墨之后，萧烬严己经撤换了采买的人，新账目比从前清爽了许多，炭火和布帛的单价回到了合理区间。她翻了翻，点了点头，把采买册放到一边，拿起了第二本。

第二本是人事名册。

这一本她看得慢了许多。将军府上下百余口人，从管事到粗使，从丫鬟到马夫，名册上一共记了一百西十二人。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对过去，手指在“赵平”的名字旁边停了停——上次她在这里多写了一个字，后来被涂掉了，但墨迹的痕迹还在。她弯了弯嘴角，继续往下翻。

问题出在名册的后半段。有几个名字她觉得陌生，比如“刘全”“孙福”“赵小六”，月例照领、工钱照发，可她在府里住了将近一年，从来没见过这几个人。她又翻回前面找到各院的人事底册比对——正院、栖霞院、西厢、后厨、马房，该有的人都对得上，可这几个名字不属于任何一处院落。

她又翻开第三本修缮账。去年入秋修了一处回廊栏杆，账上记了八十两，工料明细写得密密麻麻。可沈清辞前些日子走过那条回廊——栏杆是寻常的松木刷了层桐油，撑死值三十两。还有去年冬天换了一批窗纸和灯油，账上记了一百二十两，她算了算用量，府里就算天天点着灯也用不了那么多。

她把三本账册合上，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几笔。采买那头清理过了，可人事和修缮这两个窟窿还漏着。吃空饷的、虚报修缮的，加起来一年少说也要多支两百来两——不是多大的数目，可积弊就是积弊，不管数目大小，账上每一笔虚报的银子，都是从主家的口袋里掏出去喂了别人的嘴。

萧烬严是从校场回来的时候看见暖阁灯火通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