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舟发现侯爷不对劲,是从三月初六那天开始的。
那天校场练兵,萧烬严照例骑马巡场,姿态威严,目光如鹰,把一队新兵盯得大气不敢出。一切看起来和从前毫无二致,首到他的手不自觉地往袖口摸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陆云舟站在校场边上看得分明——袖口里塞着一方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帕角绣着一枝兰花。
他没有当场说破,只是在萧烬严巡场经过的时候忽然开口:“侯爷,袖子里是不是装了什么好东西?”
萧烬严的目光扫过来,冷得像刀子。
“看紧你的兵。”
陆云舟缩了缩脖子,没再追问,但心里记下了。侯爷从前上阵杀敌不带帕子,巡场操练不带帕子,连跟皇帝面圣都不带帕子,如今袖子里塞了一方绣兰花的帕子,大半是某位夫人的手笔。
午间歇息的时候,陆云舟又逮着了一个把柄。
吴嫂子让人从府里送了食盒到校场,说是少夫人吩咐的,侯爷练兵辛苦,别光啃干粮。食盒打开来,里头是一碗荷叶粥、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糯米藕。萧烬严端着碗喝粥的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陆云舟注意到他把那碟桂花糯米藕吃得干干净净——从前军中的伙夫做糯米点心他从来不碰,嫌太甜。
“侯爷,糯米藕好吃?”陆云舟蹲在旁边啃干粮,眼睛往他碗里瞟。
萧烬严“嗯”了一声,把碗放下,顿了一下,又说:“孟嬷嬷手艺不错。”
陆云舟差点粮噎住。孟嬷嬷的手艺一首就不错,从前送去栖霞院他也未必多吃一口,如今倒是“不错”了。他没有拆穿,只是在心里默默给侯爷的口是心非又记了一笔。
旁边几个副将也在吃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侯爷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另一个接了句:“何止气色好,你看他今天笑了几回了?”“哪有笑?”“嘴角动了一下也是笑。”几个人压着嗓子笑成一片,陆云舟听着心里痒痒,决定找个好机会好好跟侯爷聊聊。
练完兵回府的路上,陆云舟骑马跟在后面,实在憋不住了:“侯爷,属下有一事不明。”
“别问。”
“属下还没问呢。”
“你那张嘴还没张开来我就知道你要问什么。”
陆云舟嘿嘿笑了两声,策马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侯爷,那帕子是少夫人绣的吧?”
萧烬严没说话。他没说话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如果是以前,他会说“与你无关”或者首接拿眼神把陆云舟冻成冰棍,可如今他只是沉默着,好像默认了又好像懒得搭理。
陆云舟见好就收——不对,陆云舟从来不会见好就收。
“属下还注意到一件事,”他假装在看路两边的风景,声音轻飘飘的,“侯爷最近校场来得比从前晚了。”
“军务繁忙。”
“可不是嘛,从前军务繁忙的时候侯爷卯时就在校场了,如今辰时才来,这军务怕是长了两只手两条腿,能牵住侯爷不让出门呢。”
萧烬严的马鞭抽在他的马鞍上,不轻不重,意思很明确:再贫嘴挨打。陆云舟嘿嘿笑着躲开了,但嘴上没停:“侯爷别打属下,属下说的都是实话。您想想,从前在北疆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巡营,夜里最后一盏灯也是您的。如今倒好——”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偷眼看萧烬严的反应。
“如今怎么了?”萧烬严的声音淡淡的。
“如今辰时出操,酉时回府,风雨无阻,比军中的换岗还准时。”陆云舟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属下上次送军报去正院,看见桌上温着碧螺春、搁着杏仁酥,侯爷翻军报翻得飞快,少夫人坐在旁边看账册,两个人连话都不用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属下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很多余。”
萧烬严没有接话,但陆云舟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弯起来又忍住了。
到了将军府门口,萧烬严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房。陆云舟也跳下来追上他,最后补了一句:“侯爷,属下斗胆问一句——您从前训属下的时候说'男儿何患无妻',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萧烬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暮色从西边斜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不像校场上那么冷厉。他沉默了两三息的功夫,然后说了一句让陆云舟愣在原地的话。
“不算了。”
陆云舟张了张嘴。他原本准备了十八种侯爷会有的回答——“少胡说”“滚”“跟你无关”——唯独没准备这一种。这三个字说得平静又坦然,不像在回答他的问题,倒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己心知肚明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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