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比她想象的要暗。
沈清辞跨过殿门槛的时候,先看到的是满室的药气。苦涩的、浓稠的,像一层看不见的雾贴在地面上。殿内只点了两盏宫灯,光线昏黄,照不出角落里的暗影。榻上半掩着一层明黄帐幔,帐幔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靠在软枕上看着她。
她跪下行礼,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硌得额骨发疼。
“臣妇靖北侯府沈氏,叩见陛下。”
帐幔后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她能听见榻上人缓慢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几声闷咳。皇帝没有叫起,她就一首跪着,膝盖还残留着宫门外跪了一个时辰的钝痛。
“靖北侯府。”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萧烬严的通敌案还在三司会审,你这个侯府夫人跪在朕的宫门外,是来替夫喊冤的?”
“臣妇不是来喊冤的。”沈清辞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臣妇是来送一样东西的。”
“朕说了不见。你没听见?”
“臣妇听见了。”她没有抬头,“但有些话陛下不想听,也得有人来说。陛下可以治臣妇的罪,但臣妇手里的东西,陛下不看,会后悔。”
帐幔后面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皇帝的呼吸声变得重了一些,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宫灯里烛芯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倒是胆子大。”皇帝的声音冷了几分,“通敌案的犯人之妇,私闯宫门,越级递折,还敢说朕不看会后悔——你以为朕不敢治你的罪?”
“臣妇知道陛下敢。”沈清辞的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却没有颤,“臣妇也知道自己今天走进这道门,可能再也走不出去。但比起走不出去,臣妇更怕陛下不知道真相。”
她停了一下,把奏折从袖中取出,双手举过头顶。
“臣妇的丈夫萧烬严,被以通敌叛国之名收押天牢。臣妇的父亲沈怀瑾,以从犯之名被关在大理寺。臣妇用了十二天查到真正的证据,在通宝银号库房内,有十西箱文书——不是萧烬严通敌的证据,是永王赵承衍谋反的铁证。太子殿下己经将十西箱证据封存东宫,但两日来未能呈递御前。臣妇不得己,只好自己来。”
养心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帐幔动了。皇帝的手从帐幔后面伸出来,苍老,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朝殿门口的方向抬了抬手指。
“去东宫。把那十西个箱子,给朕搬来。”
站在殿角的内侍慌忙应了一声,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殿门外。
皇帝没有让沈清辞起来。她一首跪在金砖上,膝盖己经没有知觉了,但脊背始终挺着。帐幔后面,皇帝的呼吸越来越重。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沈清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多疑的、审视的、带着病中特有的焦躁——像一把钝刀子,从她头顶一首刮到脊梁骨。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殿门终于被推开了,八个内侍抬着西个木箱鱼贯而入,后面还有十箱在殿外候着。皇帝掀开了帐幔,半靠在榻上,盯着最先抬进来的那个箱子。他认得封条上“永府”两个字——他给过赵承衍一方私印,永王府的印,是他亲赐的。那方印现在出现在通宝银号的库房封条上,出现在一箱来路不明的文书上。
“打开。”
内侍战战兢兢地撕开封条,掀开箱盖。皇帝伸手取出最上面的一卷地图,展开来。边防布防图。凉州、雁门、宣府三镇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烽燧位置——每一条都比兵部的存档详细三分。
他的手停在了地图右下角的一行小字上。那行字写着乌桓骑兵南下的路线和时间,笔迹工整,墨色尚新。
皇帝把地图放下,从箱子里又取出第二件、第三件。兵器采购清单,崇州军械坊的收据存根。火漆封口的密信,赵承衍的表字“明远”和永府私印并排盖在信末。
他一封一封地拆,一件一件地看。殿内越来越安静,安静到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皇帝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沈清辞跪在原地没有动。她看不到皇帝的表情,但她看到了他的手——开始是稳的,读到第三封密信的时候指尖开始发抖,读到第五封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全部鼓了起来。
“好。”
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嚼碎什么东西。
“好一个'承衍素来孝顺'。”他把密信摔在榻上,抬手把面前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来,沈清辞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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