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清算

赵承衍死后第三天，皇帝下旨召开大朝会。

这一天的永安城格外安静。从各府邸到皇城的路上马车比平日少了一半，街上的行人也压低了声音，像是整座城都在屏息等着什么。茶楼里的说书人停了三天的书，因为没有人点单，所有人都在等今天的消息。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到得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萧烬严站在武将首位。他换回了正西品武官朝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刀。兵权还没有正式恢复，但皇帝在朝会前传了口谕让他上朝——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文官那边空了几个位置。刘从文不在其中。

殿外的鼓声响过三通，太监总管刘安高声唱礼，皇帝从偏殿步入金銮殿。群臣跪拜，山呼万岁。皇帝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平身”，而是在龙椅上坐了片刻，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殿中群臣。

“都起来吧。”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出来——今天的天子和往日不一样。往日的皇帝像一潭深水，你看不到底但知道是平静的。今天的皇帝像一潭深水底下翻了一个浪，表面还是安静的，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底下的暗流。

“宣旨。”

刘安展开一道明黄圣旨，清了清嗓子。旨意很长，从赵承衍通敌谋反的罪状开始，一条一条地念。私通乌桓、伪造军报、构陷忠良、贿赂朝臣、暗杀密谋——每念一条，殿中就安静一分，到最后整座金銮殿里只听得到刘安一个人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衣袍摩擦声。

念完罪状之后，刘安翻到第二页——处置。

“原御史台都御史刘从文，依附逆党，两次构陷靖北侯萧烬严通敌贪墨，经查证弹劾奏折皆受赵承衍指使——”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大部分人己经猜到了，但听到皇帝亲口确认还是不一样。

“——削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流放岭南，永不起复。”

刘从文不在场。他今晨在家中得知朝会的消息后，试图从后门逃出府，被守在门外的禁军当场截住。据说他被押走的时候面如死灰，嘴里反复念叨“是永王逼我的”，但没有人在意。

圣旨继续往下念。

“原户部侍郎钱茂，暗中克扣北疆军粮，为赵承衍笼络人心——革职查办，家产充公。”

“原大理寺评事李廷芳，审理通敌案期间收受赵承衍贿赂，刻意隐瞒关键证据——革职下狱，交三司重审。”

“商人赵德、粮吏孙六——”刘安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伪造伪证、诬陷朝廷命官，斩立决。”

殿中彻底安静了。斩立决三个字落地的时候，有几个官员不自觉地低下了头。赵德和孙六是当初在三司会审上作伪证的证人，言之凿凿说亲眼看到萧烬严与乌桓人交易。现在真相大白，两个伪证者的命就是代价。

圣旨念了整整两刻钟。从正二品的都御史到从九品的粮吏，从京官到地方，一共处置了十七人。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斩首抄家，赵承衍经营了十年的朝堂关系网，在这一道圣旨里被连根拔起。

刘安合上圣旨退到一旁。皇帝扫了一眼殿中群臣，看到有几个人的腿在微微发抖。

“还有要奏的吗？”

没有人说话。平日里最敢发言的言官们今天像是约好了一样集体沉默。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攥着朝笏的手指发白。站队这种事历来有风险，今天就是代价兑现的日子。

沉默了大约十息，文官列中走出一人。

是太子赵承煜。他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沉稳。“父皇英明。逆党伏法，朝纲肃清，儿臣请旨，通敌案中蒙冤的官员，应当即恢复名誉、官复原职。”

皇帝看了他一眼。太子这番话来得恰到时机——既给了他一个台阶，又在群臣面前展现了太子的仁厚和担当。

“准。”皇帝说，“通敌案涉案人员一律平反。萧烬严官复原职，沈怀瑾官复原职，其余牵连人员由吏部重新核定。”

萧烬严站在武将首位，没有跪谢。他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臣领旨”。声音很平，像是在接受一个寻常的调令，而不是等了大半个月的公道。

散朝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首辅刘崇走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脸上的表情介于庆幸和后怕之间。刘崇没有首接参与赵承衍的阴谋，但他对朝中暗涌一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今天十七人的处置名单里没有他，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首辅大人以后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要轻上三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