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闲聊

北境的急报不是什么大事，但也不算小事。萧烬严在书房里看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上眼。信是边关守将写的，说入冬以来北狄骑兵在边境线上频繁游弋，试探的意味多过进攻，但数量比往年多了两成。他回了一封信，交代了布防的调整，又给陆云舟列了一份物资清单，让他安排人送去北境。处理完这些，天己经大亮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还转着北境的事，迷迷糊糊地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陆云舟敲门叫醒了。

早饭后陆云舟来找他核对物资清单，他一样一样地过目，改了几处，添了几笔。陆云舟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萧烬严知道他想问什么——昨晚在静思苑的事。但陆云舟没开口，他也懒得理会。

午后他去了校场，沿着跑道走了一圈，左臂的伤口扯得有些发紧，他没在意。回来的路上经过花园，脚下拐了个弯。不是去静思苑，他只是路过。但路过的方向恰好经过静思苑的院门，他远远地看了一眼，院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他没有停下来。回到栖霞院，他坐在书案后面翻了翻兵书，看了几页，目光却总是飘向窗外。他忽然想起昨晚她说的话——“北境苦寒，侯爷以后若再领兵出征，记得多带些暖和的衣裳。”一个连北境都没去过的人，凭什么觉得多带衣裳就能解决北境的苦寒？他心里这样想，手指却不自觉地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奉承，没有担忧，就像是在叮嘱一个要出远门的家人。

傍晚的时候他又去了。

这次没有任何理由。没有药要送，没有东西要拿，他甚至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他只是站在栖霞院的门口看了一会儿天色，然后迈开步子往静思苑走去。走到半路他才反应过来——他是第三天连续过来了。第一天什么都没带，鬼使神差就去了，第二天送伤药，今天呢？他摸了摸袖子，空的。算了。他己经走到院门口了，总不能再折回去。

秋霜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了然，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她连通报都省了，首接侧身让路，嘴里还说了句“夫人在屋里呢”。萧烬严注意到她嘴角弯了弯，但装作没看见。

沈清辞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昭明文选》，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翻动的书页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薄衫，领口系着一条浅青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舒展了些。看见他进来，她合上书，站起来替他倒了一杯茶。

“侯爷今日来得早。”她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急报处理完了，过来看看。”他说完顿了一下，觉得这个理由也不比“送药”好到哪里去。她没有追问。她把茶推到他面前，自己端着杯子坐回了原位。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端着一杯茶，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带来桂花尾调的甜香，快入冬了，这是最后一茬。

“看什么？”他问，目光落在她手边合上的那本书上。

“《昭明文选》里的赋。”她想了想，“读到《登楼赋》。”

他没什么印象。他的书架上一半是兵书，一半是奏折，《昭明文选》放在角落里积灰，他翻了不到三页就放下了。“写得怎么样？”他问。这个问法很敷衍，连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但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王粲写登楼，通篇不提一个'悲'字，可句句都是悲。”她说，“他写'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说这楼台宏伟开阔，再无比它更好的了——可他越是这样夸，就越让人知道他心里有多想回家。”

萧烬严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读过这篇赋，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先生逼着他背过。他只记得满篇都是“悲”字，什么“悲旧乡之壅隔”，什么“悲日月之遂往”，背的时候觉得矫情。但她说“通篇不提一个悲字”。他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她说的没错。那些“悲”字确实是最容易记住的部分，可原文里王粲最有力量的句子，恰恰是没有“悲”字的那些。

“你倒是看得仔细。”他说。

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声音轻了一些。“有时候，越轻描淡写的东西，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