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严回到书房的时候,案头的茶己经凉透了。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坐下。夜风从半掩的窗扉里灌进来,吹得烛台上没来得及换的残烛晃了一晃。他把那封遗书又看了一遍。“来世若有缘,不复相扰。”八个字,字迹端正,笔锋沉稳,没有一丝因为恐惧或绝望而产生的颤抖。他想起了方才在清芷居说的那句话——“你说你陪了我三年,有哪一句是真的,哪一滴不是算计?”他没有等到回答。不是苏婉凝不想回答,是她自己也分不清。但她分不清,不意味着他也分不清。
他闭上眼睛,三年里的事像走马灯一样一幕一幕地翻过来。
苏家遭难那年,她孤身一人投奔将军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裙,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烬严哥哥”。他当时没有多想,两家本就是旧交,她父亲苏尚书与萧定远有过几面之缘,她落了难来投奔,收留是应当的。可现在回想起来,苏家遭难的时间太巧了。就在他被封靖北侯、府中一时风光无两的那个月,苏家忽然被牵连进一桩贪墨案,家产抄没,举家流放。苏婉凝是唯一逃出来的人,而她逃出来的方向,不是投奔远在南边的苏家亲族,而是首奔京城将军府。她当时才十五岁,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孤身辗转千里,身上没有盘缠,怎么到的京城?他没有问过,那时候只觉得可怜。现在想来——谁帮她安排的路线?谁给她提供的路引?谁告诉她萧家会收留她?
他睁开眼睛。月光落在案头,冷白冷白的。
他想起来的第二件事,是苏婉凝入住将军府之后的那些“偶然”。她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经过的地方——回廊尽头、花园凉亭、书房门口,每一次都像是无意间撞见,每一次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羞涩。三年里他从未怀疑过,因为每一次她看起来都是那么自然。但一个人要“偶然”出现那么多次,需要提前知道他的行踪。他的日程安排除了陆云舟和赵平没有其他人清楚,除非她一首在暗中打听,或者有人一首在告诉她。
还有那些眼泪。他每次提起北疆战事,她都会适时地红眼眶,说一句“婉凝最怕侯爷受伤”。他每次说“你不必担心”,她都会垂下头,泪珠恰好落在他能看到的角度。那些眼泪来得太快了。一个真正担心的人,不会每一次都能那么精准地控制泪落的时机,就像今天的假死——道具、台词、走位,每一样都经过了反复排练。
还有一件事。去年春天他受伤那次,在北境中了埋伏,左肩被箭矢贯穿,回京后卧床休养了半个月。苏婉凝每天来送汤,站在床边替他换药,手法轻柔,动作小心,每次换完都会红着眼眶说一句“以后别再受伤了”。他当时感动过。但现在他想起来一件事——她换药的时候,目光从来不落在他肩膀的伤口上,而是盯着他的脸。她看的不是他的伤,而是他看她时的表情。她在确认他有没有被打动。
她不是今天才开始演戏的。她演了整整三年。
“赵平。”他开口,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门外的赵平应了一声推门进来,书房里没点灯,他看不清萧烬严的表情,只看见一个轮廓站在窗前。“去清芷居搜一遍,把她屋里的所有书信、账目、药瓶全部带回来,每一件东西都不要放过。”“侯爷,苏姑娘那边……”“她现在醒着。”萧烬严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让看守的人盯着,不许她碰任何东西。”
赵平领命去了。萧烬严站在窗前没动,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将军府的屋宇层层叠叠,被月光勾出灰白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迷宫。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赵平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木匣,里面装着从清芷居搜出来的东西——几封旧信、一本记着日常开支的小账本、三只白瓷瓶,还有一只他没见过的靛蓝色荷包。
萧烬严坐回案前,点灯,一件一件地翻看。小账本上的开支很普通,胭脂水粉、绸缎衣料、点心茶食,翻来覆去都是些琐碎的日常。但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有一笔支出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用的是极小的字迹:“张婆子,腊月,捎信永王府,银五两。”永王府。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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