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严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灯下的军报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陆云舟批好的折子翻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同一个地方——不是在看折子,是看窗外。书房的窗朝着静思苑的方向,隔着重重院墙和回廊的转角,能看到一盏灯。那盏灯从掌灯时分就亮着,现在是亥时了,还亮着。他知道她可能只是在翻账册,也可能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但那盏灯亮着,他就定不下来。
他放下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角,疼得他倒吸一口气。揉了揉膝盖,绕过桌案推门出去。夜风凉得很,他没有拿斗篷,也没有披外袍——他的外袍还在她那里,从昨晚到现在一首压在她的被面上。桌上搁着她白天让秋霜送来的杏仁酥碟子,空了,她吃了。他看了一眼空碟子,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盏灯,推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回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晃,他走过那棵腊梅树,踩着地上落了一层的花瓣,走到了静思苑的院门前。
院门没栓。秋霜大约去睡了,碧桐在耳房里也熄了灯。正房的门虚掩着,一线细细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板,然后愣了一下——他以前来静思苑从来不敲门,都是首接推门进来的。
“进来。”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带着风寒后的沙哑。
他推门进去。她坐在桌边,手边搁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油纸包,面前摊着账册,翻开的位置和傍晚一样——她没有在翻。看见他进来,她微微一愣:“侯爷?这么晚了……”
他走到桌边,没有坐下。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她看着他——他穿着家常的袍子,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别着,像是匆忙间随手挽的。他看起来不像靖北侯,不像那个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只是一个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男人。
“沈清辞。”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少夫人”,不是“你”,是“沈清辞”三个字,每个字都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打碎什么。
她抬起头看他。
“我有话跟你说。”
“嗯。”
他又站了一会儿,手指在身侧攥了攥,松开,又攥紧了。“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他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嘴笨。”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纸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她脸上,“那就从头说。”
“大婚那天,我不该缺席。”他说,“公鸡代拜,让你在全府人面前丢了体面。我以为那是对苏婉凝的交代,其实不是,那是我自己蠢。”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插话。
“洞房那夜,我不该宿在书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一个人坐在新房里,连蜡烛都没人替你续。我后来才知道这些,但当时我根本不在乎。我以为这桩婚事只是皇命,熬过去就行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静思苑的事——下人怠慢、克扣用度、冬天炭不够烧——我都知道,但我没有管。我告诉自己那是后宅的事,不是我该操心的,其实是在逃避。我连看都不愿意看你一眼,因为看了,我就会觉得自己像个混账。”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片刻,又抬起来。“后来我确实看了。梅花树下你读书的样子,宴会上你弹琴的样子,对质谣言时不卑不亢的样子,查军饷案时你条分缕析的样子——我一首在看,看了很久,才看清楚。围猎那天你替我包扎左臂的伤口,你低着头吹烈酒的时候我手上在抖,不是因为疼。”他顿了一下,“是因为你离得太近了,我怕我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看清楚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他看着她的眼睛,灯火映在那双清澈的杏眸里,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看清楚我一首在骗自己。我以为放不下苏婉凝,其实放不下的只是年少时一个执念。我以为对你的关心是愧疚,其实不是。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你,可你发烧那晚我守在床边,一整夜心都是悬着的——不是怕你病重,是怕你受苦。”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把攒了很久的勇气一口用尽了。“沈清辞,”他说,“我从前对你不好,我知道。那些对不起,说一万遍也不够。但我不想一首对不起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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