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打雪仗

腊月二十三，子时己过。

容昭月回到东宫时，雪又簌簌下起来。

她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后殿廊下。廊檐宫灯在风雪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细长。

远处隐约传来禁军清理宫道的脚步声，还有车轮碾过雪地的沉闷声响。

血腥气被风雪冲淡，化作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杂在清冷的空气里。

她仰起头，看着漫天星星。

雪夜无月，星子却格外清晰，密密麻麻铺满墨蓝天幕，清冷而遥远。

“太子妃。”

凤辞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依旧仰望着星空，只轻声应了句：“殿下也还没歇下？”

“有些事要处理。”他走到她身侧，将一件墨狐大氅披在她肩上，“外头冷。”

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意瞬间包裹住她。

容昭月拢了拢大氅领口，侧过头看他。

他脸上有未拭净的血污，在廊灯下显出暗红的痕迹，那双眼睛却清明如常，映着廊下灯火。

“殿下脸上沾了东西。”她说。

凤辞楼抬手要拭，她却己弯下腰，从廊下栏杆上捧起一捧新雪，在掌心里轻轻揉搓。

他看着她，没动。

雪在她掌心化开一些，又因揉捏重新凝成松软的雪团。

她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抬手将雪团朝他肩上轻轻一掷——

雪团散开，在他玄色蟒袍上绽开一小片白色。

凤辞楼怔了怔。

容昭月己退开一步，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脏了，擦擦。”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雪渍，又抬头看她。

她站在三步外，大氅的毛领衬得她脸小小的，眼中那点笑意在灯火下明明灭灭，像雪夜里的一点星火。

他弯腰，也从栏杆上捧起一捧雪。

容昭月眼中笑意更深，转身就往廊下跑。

大氅在身后扬起，墨狐毛领在雪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雪团从身后飞来，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散在廊柱上。

她回身，又捏了个雪团，朝他掷去——

这次他没躲，雪团正正砸在他胸前，碎雪溅开，落了满身。

两人在廊下一来一往，雪团飞散。

起初只是轻轻掷，后来她一个雪团砸中他发冠，玉冠歪了些，碎雪簌簌落下。他顿了顿，弯腰捏了个更大的雪团。

容昭月转身要跑，脚下却踩到结了薄冰的石板，一个趔趄——

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凤辞楼不知何时己到她身侧，另一只手里还握着那个雪团。他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很淡，却真切。

“小心些。”他说。

容昭月站稳，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雪团，又抬眼看他：“殿下要砸回来？”

凤辞楼没答，只是松开扶她的手，将雪团轻轻放在廊下栏杆上。

“不砸了。”他说，“你手凉。”

她这才发觉，自己指尖冻得有些发红。方才捏雪时不觉得，此刻暖意回涌，才感到刺刺的麻。

廊下忽然安静下来。远处清理宫道的声响也停了，只有风声穿过檐角，带起风铃细碎的叮当。

“殿下，太子妃。”

丹霞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端着托盘走过来，盘上两只青瓷碗，热气袅袅。

“奴婢煮了长寿面。”丹霞将托盘放在石桌上，声音很轻，“太子妃今日生辰，总要吃一口。”

容昭月看着那两碗面。汤色清亮，面条细软，每碗都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在寒夜里格外分明。

“你吃了吗？”她问丹霞。

“奴婢等会儿就吃。”丹霞垂首，“太子妃和殿下先用。”

容昭月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凤辞楼在她对面坐下。

丹霞退到廊下，静静候着。

容昭月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面。

汤很鲜，面煮得恰到好处，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她吃得很仔细，一口一口，将整碗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

凤辞楼也吃完了。他吃得比她快些，但姿态依旧从容。

“丹霞的手艺越发好了。”容昭月放下筷子，轻声说。

“太子妃喜欢就好。”丹霞上前收拾碗筷，顿了顿，又道，“王爷方才派人传话，说一切安好，让太子妃不必挂心。”

容昭月点点头：“你也去歇着吧，今日辛苦了。”

丹霞行了个礼，端着托盘退下。

廊下又只剩他们两人。雪又下大了些，纷纷扬扬，在宫灯光晕里像撒了一把碎玉。

“殿下。”容昭月忽然开口。

“嗯？”

“三皇子那边……陛下会如何处置？”

凤辞楼沉默片刻，道：“父皇不会杀他。”

“圈禁？”

“大抵是。”他声音平静，“宗人府，或是京郊别院。这辈子，出不来了。”

容昭月点点头，没再问。她望着廊外纷纷扬扬的雪，看了许久，才轻声说：“惠妃死了，黑狼部最后这点指望也断了。北境……能安稳些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