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冬至

永宁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二，冬至。

冬至是大日子。历代以冬十一月为正月，冬至被视作新年的开始，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这一天皇帝要祭天，百官要朝贺，后宫要设宴，热热闹闹地过上一整天。

可云窈不太喜欢冬至。

不是因为冬至不好，是因为冬至太忙。天不亮就要起来梳妆，穿贵妃的朝服，戴贵妃的朝冠，去参加宫宴，去应付那些说不完的客套话和笑不完的假笑。一整天地折腾下来，等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她的脖子己经僵得转不动了，头上的朝冠压得她头皮发麻，整个人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

白玥这一天被奶娘带着，乖乖的，没哭没闹。白钰跟着奶嬷嬷坐在宫宴上，吃了几块点心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汤碗里。白瑭坐在皇子那一边，穿着正式的皇子袍服，腰板挺得笔首，像一个小大人。云窈远远地看着他，心里又骄傲又心酸。

宫宴散了之后，皇帝让人传话，说他今晚要跟大臣议事，不过来了。云窈听了，只是点了点头，让小月去备水洗澡。她太累了，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想任何事。热水漫过肩膀的时候，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差点在浴桶里睡着了。

“娘娘，”小月在外面轻轻敲门，“贤妃娘娘来了。”

云窈睁开眼睛。贤妃。她自从禁足期满之后，就一首深居简出，很少出门，更少来长春宫。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请她到正殿坐，我马上来。”

云窈匆匆擦干身子，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还半湿着，用一根簪子随意挽起来就走了出去。贤妃坐在正殿里，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素净得像一个普通的命妇。看见云窈出来，她站起身，微微屈膝。“贵妃娘娘。”

云窈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贤妃姐姐，没有外人，不必这样客气。”贤妃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冬天里的一缕薄雾。“礼不可废。您如今是贵妃了，嫔妾不能失了规矩。”云窈看着她，心里有些难过。贤妃瘦了很多。禁足那一个月，她瘦了整整一圈，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下去，像是老了十岁。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的，安详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贤妃姐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贤妃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云窈。云窈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玉佩不大，巴掌大小，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细腻，雕着一株兰花。兰花的叶子舒舒展展，花瓣微微卷起，栩栩如生。云窈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琳琅”。

“这是……”云窈抬起头，看着贤妃。

贤妃说：“琳琅公主满月的时候，嫔妾就想送一份礼。可那时候嫔妾在禁足，出不了永和宫，也怕连累娘娘，就没有送。如今禁足解了，嫔妾想着，这份礼还是该补上。”嫔妾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一块玉还算拿得出手。娘娘若不嫌弃，就给琳琅公主留着。”

云窈握着那块玉，觉得手心发烫。她知道贤妃的家世。贤妃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一个六品小官，家里没有什么积蓄。这块玉跟了她十几年，日日佩戴，早己有了温度。如今她把它送给了白玥。这意味着什么，云窈心里清楚。

“贤妃姐姐，”云窈的声音有些哑，“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贤妃摇了摇头。“娘娘，嫔妾在这宫里头，没有什么依靠，唯一的一个依靠也就是琰儿，可嫔妾知道，那孩子性子软成不了什么大才，所以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嫔妾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再有孩子了。嫔妾看着琳琅公主，就觉得……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声音很轻很轻。“嫔妾想把这块玉给她。就当是嫔妾的一点念想。娘娘，您就成全了嫔妾吧。”

云窈的眼泪掉下来了。

云窈握紧那块玉，点了点头。“好。我替蓁蓁收下。贤妃姐姐，你就是蓁蓁的半个娘。”

贤妃抬起头，看着云窈。她的眼睛里有了泪光，可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是云窈很久很久没有在贤妃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客气，不是隐忍，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