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柴安

永宁二十一年，三月十五。

白蕴从宫里回来之后，没有回英国公府。她去了城外的军营。柴霁在那里，她的儿子，今年十三岁，跟着英国公的副将学骑射。她很少来军营，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前，柴霁刚来的时候。她不喜欢这里，到处都是马粪的味道，到处都是粗声粗气的汉子，到处都是刀枪剑戟，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可今天她必须来。

柴霁正在校场上射箭。他穿着一件玄色的窄袖袍子，腰间系着牛皮腰带，头发高高束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两三岁。他拉弓的姿势很标准，是英国公亲自教的——目光平视，肩沉下去，手稳住，放。箭离弦，正中靶心。他放下弓，转过身，看见母亲站在校场边上，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娘，您怎么来了？”他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在看见母亲的表情之后，慢慢收了。他十三岁，可他己经学会了看人的脸色。在军营里待了三年，他见过太多脸色——将军发怒的脸色，士兵害怕的脸色，父亲冷漠的脸色。他知道，母亲今天的脸色不对。

白蕴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发现儿子长高了，肩膀宽了，手上的茧子厚了。他的眉眼像英国公，可他的眼睛不像。英国公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石头；柴霁的眼睛是暖的，像春天的河水。这双眼睛像她，像她的父亲，像所有姓白的人。

“霁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娘有话问你。”

柴霁点了点头。“娘请说。”

白蕴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翠娘吗？”

柴霁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慌，不是害怕，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愧疚，是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一个孩子被迫长大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重。

“知道。”他说。“儿子五岁那年，在府里见过她。还有一个男孩，叫柴安。比儿子大一岁。”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儿子知道他是谁。”

白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的儿子，五岁就知道了。他藏了八年，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藏住的，不知道他在父亲面前是怎么装的，不知道他每次看见妹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什么都没有问过他。她什么都不知道。

“霁儿，”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恨你父亲吗？”

柴霁沉默了很久。校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靶子，靶心上还插着他刚才射的那支箭，箭羽在风里微微颤动。

“儿子不知道。”他说。“儿子只知道，娘不该受那些苦。”

白蕴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被风吹糙了，被太阳晒黑了，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暖暖的，亮亮的，像她。

“霁儿，如果有一天，你父亲不在了，你愿意继承英国公的爵位吗？”

柴霁看着母亲，看了很久。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没有问“怎么不在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儿子愿意。”

白蕴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他己经比她还高了，肩膀宽宽的，硬硬的，像一块石头。她抱着他，像小时候一样，拍着他的背。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伸出手，抱住了母亲。

“霁儿，”她说，“娘对不起你。”

柴霁摇了摇头。“娘没有对不起儿子。娘什么都不用说，儿子懂。”

白蕴哭了。她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柴霁没有说话，就让她哭着，抱着她，像小时候她抱着他一样。风吹过来，把校场上的沙子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的。可他们没有动，就站在那里，抱在一起，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三月十六，白蕴去了保定府。

她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周福和两个心腹。马车走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清晨到了保定府。保定府不大，城西有一条小河，河边有一排低矮的土房，住着一些穷苦人家。翠娘和柴安就住在其中一间。白蕴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门上的红漆己经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个窗户，窗户上糊着发黄的纸，透进来的光很少。地上是泥地，坑坑洼洼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坛坛罐罐。一张木板床靠在墙边，床上铺着发黑的棉被，被子上坐着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