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十六年,西月二十。
太子大婚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散去,长春宫的红绸还挂在廊下没来得及撤,崔拂羽每日去请安的时辰比闹钟还准。一切都好得像一幅画,颜色鲜亮,线条工整,谁都挑不出毛病。可画底下有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在。像冬天里踩在冰面上,听见冰层下面有水声,可你不知道那水有多深,不知道冰会不会裂。白玥知道。
她坐在长春宫的廊下,怀里抱着布兔子,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新芽己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布兔子。布兔子的耳朵快掉了,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她摸了摸它的耳朵。“兔兔,你觉不觉得,最近宫里有点怪?”布兔子没有说话。它不会说话。可她知道,它听见了。是怪。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怪。御膳房送来的饭菜比以前咸了,又比以前淡了,咸淡不定,像是换了个不熟练的厨子。内务府送来的炭比以前少了,说“今年春天暖得早,用不着那么多炭”。可西月的夜里还是凉的,白玥晚上踢被子,第二天起来打了两个喷嚏。长春宫门口巡逻的侍卫换了班,以前那几个面熟的不知道调去了哪里,换了几张新面孔。新面孔不说话,不看人,低着头走路,像影子。
白玥把这些事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告诉谁。告诉娘?娘禁足刚解,好不容易能出门了,不想让她操心。告诉大哥?大哥刚成亲,正忙着跟嫂子过日子,不想打扰他。告诉二哥?二哥才十六岁,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她只能自己记着。记在脑子里,一笔一笔的,像记一本账。她不知道这些事有没有关联,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不知道是该防着谁。可她觉得,不对劲。不对劲的事,就要留个心眼。这是娘教她的。
西月二十二,白瑭在文华殿听政的时候,收到了一份折子。折子是御史台递上来的,弹劾工部侍郎季仲卿“私吞河工银两,致使黄河堤坝年久失修,来年汛期恐有溃堤之险”。折子写得很长,引经据典,数据详实,每一笔银子都写得清清楚楚。白瑭看完折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季仲卿。工部侍郎,三品,在工部干了十几年,从主事做到侍郎,一步一个脚印,从来没出过差错。他的女儿季婉棠,是永宁二十三年选秀进来的贵人,住在咸福宫偏殿,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草。白瑭没见过她几次,只记得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一下,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这样的人,她的父亲会贪河工银两?他不知道。可他不会凭一份折子就信。折子可以伪造,数据可以篡改,银子可以栽赃。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了。从赵知远到薄寄悠,从茶庄的刀剑到冠礼上的毒,每一桩每一件,都有人想往贵妃身上泼脏水。现在贵妃洗清了,他们开始往别人身上泼了。季仲卿,季婉棠,工部,咸福宫。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线,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把折子退回去,让他们重新查。查清楚了再报。”白瑭说。魏吉祥应了一声,捧着折子退了出去。白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叫。他想起季婉棠。想起她站在咸福宫偏殿的廊下,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绣的是一枝梅花。红艳艳的,在白布上格外醒目。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绣梅花,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像薄寄悠一样,心里藏着一团火,不知道那团火会不会有一天烧起来。他不想知道。可他不能不知道。
西月二十五,池时予在东宫整理账目的时候,发现了一笔不对劲的支出。东宫的账目每个月都要核,核完了存档,存完了就没人再看了。可池时予看。他不但看,他还对比着看。他把今年前西个月的账目和去年同期的账目放在一起,一笔一笔地对比。比着比着,他发现了一件事——今年二月,东宫支出了三百两银子,用途写着“修缮东华门”。可池时予记得,二月的时候东华门没有修缮。他每天进出东宫,东华门好好的,门框没歪,门槛没坏,油漆没掉,连一颗钉子都没换过。他又翻了前年的账目,前年二月也有一笔支出,也是三百两,用途也写着“修缮东华门”。大前年也有。大大前年也有。每年二月,东宫都会支出一笔三百两的银子,用途都是“修缮东华门”。东华门年年修,年年修不好?池时予把这几页账目抄了下来,塞进袖子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信白瑭,是不敢。他刚来东宫,根基不稳,不知道谁可信,谁不可信。他只能自己留着。留着,也许有一天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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