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五年,六月初一。
入夏以来,天一日比一日热。承香殿那两棵桂花树长得越发茂盛,绿叶层层叠叠,在院子里投下一大片阴凉。云窈让人在树下摆了张竹榻,午后便躺在上面乘凉,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青棠从外头进来,额上沁着细汗,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娘娘,李太医那边传话来,说有要紧事。”
云窈睁开眼睛,看着她。
“让他进来。”
李济民来得很快。进门时满头是汗,官袍的领口都湿了一圈。他跪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下官有一事禀报——关于婉贵人的。”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从竹榻上坐起身。
“说。”
李济民往前膝行两步,压低声音:“婉贵人近日频繁请脉,说是身子不适。下官昨日去给她看诊,发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云窈看着他,目光平静。
“发现什么?”
李济民咬了咬牙:“发现她己经有孕了。”
云窈的手微微一顿。
团扇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多久了?”
“将近两个月。”李济民说,“婉贵人自己还不知道。下官没敢告诉她,只说她是暑热不适,开了几副清热的药。”
云窈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静,只有桂花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两个月前,是西月初。
西月——
她忽然想起,西月里,陛下去过高婉那里两次。
两次。
就这两次,高婉就有了身孕。
云窈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李太医。”
“下官在。”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李济民摇摇头:“除了下官,没人知道。下官连脉案都没敢如实写,只记了暑热。”
云窈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给他。
“做得很好。这是赏你的。”
李济民双手接过,又叩了个头。
云窈看着他,忽然问:“李太医,你说婉贵人这一胎,保得住吗?”
李济民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对上云窈的目光。
那目光温温柔柔的,可他却从里面看见了别的东西——一些他叫不出名字、却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下官……下官不敢妄言。”
云窈笑了。
“你不敢妄言,本宫敢。”她说,“她保不住。”
李济民的脸色变了。
云窈却不再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下去吧。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李济民叩首,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云窈一个人。
她重新躺回竹榻上,摇着团扇,看着头顶那一片浓密的绿叶。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婉有孕了。
两个月的身孕。
她自己还不知道。
可一旦知道了——她会怎么做?
高兴?害怕?还是——不知所措?
云窈闭上眼睛,慢慢摇着扇子。
她想起高婉那双眼睛——软软的,柔柔的,像一只温顺的小鹿。
可那只小鹿,最近在给自己找退路。
求皇帝允许她出宫守孝。
她以为自己可以逃。
可她不知道,有了身孕的嫔妃,是逃不掉的。
永远逃不掉。
傍晚,云窈去承明殿送茶。
白弋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让她坐。
云窈坐下,看着他批完一本折子,又拿起另一本。
殿里很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白弋忽然开口:“你今日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云窈的心微微一跳。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云窈想了想,轻声说:“臣妾今日听说了一件。”
白弋放下笔,看着她。
“什么事?”
云窈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婉贵人可能有孕了。”
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白弋看着她,目光复杂极了。
“你怎么知道的?”
“李太医来报的。”云窈说,“他给婉贵人请脉,发现的。还没告诉她本人。”
白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叹了口气。
“两个月了。”他说,“朕只去了两次。”
云窈没有说话。
白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按了按眉心。
“你告诉朕这件事,是想让朕怎么做?”
云窈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臣妾不想让陛下怎么做。”她轻声说,“臣妾只是觉得,陛下应该知道。”
白弋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温柔。
“你总是这样。”他说,“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求。”
云窈低下头,不说话。
白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云窈,”他的声音闷闷的,“你知道吗,有时候朕觉得,这宫里只有你是真的。”
云窈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可她的眼睛,在烛光照不到的地方,微微眯了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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