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归途

永宁七年，三月初九。

回宫的次日。

云窈醒来时，天己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光斑，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小村子里，以为还能听见狗叫和虫鸣，以为推开窗就能看见那片青青的麦田。

可耳边传来的，是熟悉的脚步声，是青棠轻声吩咐小宫女的声音，是远处隐约的钟声。

宫里。

她回来了。

云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熏香的味道，是她用了多年的沉香。不是那个村子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有些怅然，又有些释然。

“娘娘醒了？”青棠掀开帘子，笑着走过来，“陛下今早走的时候吩咐了，让娘娘多睡会儿，不用急着起来。”

云窈坐起身。

“陛下什么时候走的？”

“卯时正刻。”青棠说，“走的时候还来看过小太子，小太子睡得香，陛下没舍得叫醒。就站在摇篮边看了好一会儿，还伸手摸了摸小太子的脸。那模样，奴婢看着都心里发软。”

云窈弯了弯嘴角。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白瑭的摇篮就放在床边，小家伙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白瑭动了动，翻个身，小屁股来，继续睡。

云窈笑了。

“青棠，把那支簪子拿来。”

青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从妆奁里取出那支银簪。

就是昨日在青溪镇上，白弋给她买的那支。

云窈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银簪很普通，就是一根银棍，顶端嵌了一颗小小的珍珠。比起她妆奁里那些赤金点翠的头面，比起太后赏的那只玉镯，比起皇帝赏的那些珠宝，简首寒酸得不像话。

可她就是喜欢。

喜欢它的简单，喜欢它的朴素，喜欢它是在那个馄饨摊旁边的小摊上买来的。

喜欢它是他送的。

她把簪子插在发间，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眉眼舒展，嘴角带笑，眼底有一种光。和平时那个温婉恭顺、事事小心的宁皇贵妃，好像有些不一样。

“娘娘戴着真好看。”青棠在一旁说。

云窈笑了。

“好看什么，就是根银簪子。”

青棠摇摇头。

“不是簪子好看，是娘娘好看。”她认真地说，“娘娘今日的气色特别好，眼睛亮亮的，脸上红扑扑的，像……像……”

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

云窈替她说完：“像乡下的村姑？”

青棠急了：“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云窈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还有御花园里花草的气息。不是那个村子里的味道，可也挺好闻的。

她深吸一口气。

回来了。

可那些记忆，她不会忘。

辰时三刻，云窈去给太后请安。

走在夹道里，她发现今日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些。青棠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娘娘，您慢点儿。”

云窈放慢脚步，笑了笑。

“急什么？”

青棠喘着气说：“不是奴婢急，是娘娘走得太快了。”

云窈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走得比平时快。

是因为心情好吧。

走进寿康宫时，太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的佛珠。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衬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格外慈祥。

看见云窈进来，她抬了抬手。

“坐。”

云窈谢了恩，在绣墩上坐下。

太后看着她，目光在她发间那支银簪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很轻，很快，可云窈感觉到了。

“昨日出宫了？”太后开口。

云窈的心微微一跳。

太后知道了？

她低下头，轻声说：“是。”

太后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皇帝倒是有心。”她说，“带你们出去散散心。”

云窈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的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感慨。

“哀家年轻时，先帝也带哀家出去过。”

云窈的心微微一动。

太后捻着佛珠，慢慢说：“那一年，哀家刚怀了皇帝。先帝带哀家去行宫避暑。路上在一个小镇歇脚，先帝给哀家买了一支簪子。”

云窈看着她，没有说话。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温柔。

“也是银的。”她说，“那时候先帝还不是皇帝，只是个亲王。没什么钱，买不起金的。他挑了很久，挑了那支最好看的。其实也就是根银棍子，上头镶了颗米粒大的珍珠。”

云窈的眼眶微微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