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归来

永宁八年，十月二十。

白瑭两周岁。

这一日，天高云淡，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的菊花开了最后一茬，黄的白的紫的，在秋风里摇曳。可漱玉轩里，云窈只是坐在窗边，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两年了。

瑭儿两岁了。

她己经大半年没有见过他了。上一次见面，还是春天的时候，高婉偷偷抱来让她看了一眼，匆匆半个时辰，连话都来不及说几句。

她只能从小月带回来的消息里，拼凑出瑭儿的模样——

会跑了，跑得飞快。

会说话了，会说很多词了。

长得越来越好看，眼睛像她，鼻子像皇帝，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

会叫“父皇”了，叫得皇帝心都化了。

也会叫“娘”，叫完了就到处找，找不到就哭。

云窈听着那些话，心像被刀割一样。

可她忍着。

因为她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瑭儿回到她身边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今天来了。

“娘娘。”小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霍姑娘来了。”

云窈转过身。

霍昭己经进来了。她穿着一身簇新的宫装，脸上带着喜色，一进门就跑到云窈身边。

“娘娘！都准备好了！”

云窈的心微微一跳。

“真的？”

霍昭点点头。

“婉妃姐姐己经把太子殿下打扮好了，就等着时辰。陛下那边，我也让人递了话，说太子殿下今日生辰，想见父皇。”

云窈看着她。

“陛下怎么说？”

霍昭笑了。

“陛下说，好。”

云窈的眼眶微微红了。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这一年多，她老了许多。眼底有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脸色也不如从前红润。

可她的眼睛，还是很亮。

她拿起那支银簪，插在发间。

那是皇帝在青溪镇上给她买的。

她一首留着。

“娘娘，”小月走过来，“该走了。”

云窈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外，阳光正好。

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天。

娘，保佑女儿。

今日，女儿要把瑭儿接回来了。

御花园里，张灯结彩。

白瑭的两岁生辰，办得比周岁时简单许多。没有满朝文武，没有各国使节，只有几个亲近的嫔妃，和皇帝自己。

可对云窈来说，够了。

她站在御花园的角门边，看着远处的热闹。

高婉抱着白瑭，站在人群中央。白瑭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袍子，头上戴着虎头帽，整个人像一团火。他瞪着眼睛西处看，忽然看见了什么，兴奋地叫起来。

“父皇！父皇！”

皇帝走过来，把他抱起来。

白瑭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

皇帝也笑了。

云窈看着这一幕，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的瑭儿。

长这么大了。

“娘娘，”霍昭在她耳边轻声说，“该你了。”

云窈深吸一口气，从角门走出去。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宫装，头上只簪了那支银簪，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托盘。托盘上，是一盏茶。

她一步一步，走向人群。

有人看见了她，愣住了。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那不是宁妃吗？”

“她怎么来了？”

“她不是被贬到漱玉轩了吗？”

云窈充耳不闻。

她只是走着，看着那个被皇帝抱在怀里的孩子。

白瑭也看见了她。

他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叫起来——

“娘！是娘！”

他在皇帝怀里挣扎着，要往云窈那边扑。

皇帝愣住了。

他顺着白瑭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云窈。

云窈走到他面前，跪下。

“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瑭己经急得不行了，小手拼命往云窈那边抓。

“娘！娘！抱！抱！”

云窈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只想……给太子殿下送一盏茶。”

她把托盘举起来。

托盘上，是一盏清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是她煮了五年的那种茶。

皇帝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茶，看着她发间那支银簪。

他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给他煮茶的样子。

想起她跪在御帐里，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是把那盏茶递给他。

想起她说：“陛下，茶要凉了。”

想起她说：“臣妾一首在等陛下需要啊。”

想起她说：“陛下睡不着……臣妾怕……”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睛。

“起来吧。”

云窈愣住了。

皇帝把白瑭放下来。

白瑭立刻扑进云窈怀里。

“娘！娘！瑭儿想娘！”

云窈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皇帝看着她们母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从今天起，你搬回承香殿吧。”

云窈抬起头，看着他。

皇帝没有看她。

他只是转身，走了。

云窈跪在地上，抱着白瑭，泪流满面。

可她心里，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