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棠梨

永宁十年，五月初一。

林嫔有孕的第五十日。

云窈怀孕的消息，她谁也没有告诉。连高婉和霍昭都不知道。她只是每日照常起居，照常煮茶，照常陪瑭儿玩，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有何太医知道。

那日他来请平安脉，诊出喜脉的时候，脸色变了又变。云窈只对他说了一句话：“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何太医跪下去，叩首。

“下官明白。”

云窈知道，何太医是她的人，可信。可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她只能尽量瞒着，瞒到瞒不住的那一天。

她低头看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

三个月了。

再过六个月，这个孩子就要出生了。

那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护着他。

就像护着瑭儿一样。

“娘娘。”小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要的秀女名册拿来了。”

云窈接过那本册子，翻开。

这是今年选秀的落选名单。那些没有被选中的秀女，有的会被送回家，有的会留在宫里做宫女，有的会被指婚给宗室。

云窈在找一个人。

一个会医术的人。

自从那次瑭儿差点出事之后，她就一首在想，她需要一个懂医术的人在身边。何太医虽然是太医院的人，可毕竟不能时时在侧。她需要一个贴身的人，一个能随时发现问题的眼睛。

而这次选秀，恰好有一个人符合她的要求。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棠梨，年十七，江南禾城人。父母早亡，跟着姑母长大。姑母是个游方郎中，她从小跟着学医，懂些医术。

云窈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顿了顿。

棠梨。

这名字倒是少见。

禾城。

离她母亲的清平县不远。

“小月，”她说，“这个棠梨，现在在哪儿？”

小月凑过来看了看。

“回娘娘，她落选了，现在应该还在储秀宫，等着安排去处。”

云窈点点头。

“让她来见本宫。”

棠梨来得很快。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生得清清秀秀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可那双眼睛，让云窈微微一怔。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很深。

很静。

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她见过这样的眼睛。

在沈清音脸上见过。

在林栖脸上也见过。

可这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

那里头，有恨。

“民女棠梨，叩见宁妃娘娘。”

云窈让她起来。

“坐。”

棠梨在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身子。

云窈看着她。

“你是禾城人？”

棠梨点点头。

“是。”

云窈说：“本宫的母亲，是清平县人。离你们那儿不远。”

棠梨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是。清平县和禾城相邻，民女小时候随姑母去过几次。”

云窈点点头。

“听说你懂医术？”

棠梨说：“是。民女从小跟着姑母学医，略通一些皮毛。”

云窈说：“你姑母现在在哪儿？”

棠梨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长。

长得有些不寻常。

然后她说：“姑母己经过世了。”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时候？”

棠梨说：“今年三月。”

云窈的心微微一跳。

三月。

那是选秀开始前一个月。

她看着棠梨，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在说到姑母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恨。

很深的恨。

“棠梨姑娘，”云窈忽然说，“你想留在宫里吗？”

棠梨抬起头。

“娘娘的意思是……”

云窈说：“本宫身边缺一个懂医术的人。你若愿意，可以留下来。”

棠梨愣住了。

她看着云窈，目光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跪下去。

“民女……愿意。”

云窈把她扶起来。

“起来吧。以后，你就住在承香殿偏殿。”

棠梨叩首。

“民女谢娘娘恩典。”

五月初五。

端午宴。

这是林嫔有孕之后第一次参加宫宴。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肚子己经微微隆起，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坐在皇帝身边。

皇帝时不时看她一眼，目光温柔。

云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喝茶。

棠梨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宴席上，觥筹交错，笑语声声。

林嫔和皇帝说着话，偶尔笑一笑，声音轻柔。

云窈听着那些笑声，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贤妃。

她今日脸色不太好，苍白得有些吓人。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偶尔喝一口茶，眉头皱一皱。

云窈注意到了。

“棠梨，”她轻声说，“你看贤妃。”

棠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她的目光落在贤妃脸上，忽然定住了。

只是一瞬。

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可云窈看见了。

那一眼里，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