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挥毫惊四座（元朝）

丁琼花只觉腕间一热，那双手仿佛己不属于自己，一股隐秘而磅礴的力量自丹田涌至指尖，与她自身的力道骤然相合，拧成一股遒劲锋芒，尽数凝于笔端。

落墨之时，笔锋忽转中锋，沉稳如泰山屹立；忽换侧锋，凌厉似疾风扫叶，一笔一画，皆锋锋入木，力透纸背。

案上宣纸之上，不过须臾，张买儿的容颜便己跃然纸上。

睫羽纤长，每一根都根根分明，上翘的弧度恰到好处，似蝶翼轻颤，含着几分温婉，又藏几许灵动，精细得仿若真人抬眸便能眨眼；衣袖翩跹，裙裾翻飞，褶皱层层叠叠，随舞姿流转而起伏，每一道折痕都逼真至极，似有清风穿堂而过，拂动那一身罗衫。

一旋一回，一蹙一展，舞姿里的清绝气韵、眉眼间的温婉神韵，尽数被锁于笔墨之中，活灵活现，宛若真人立于纸上，翩然欲舞。

周遭宾客尽数屏息，个个瞪大了眼眸，大口吸气又悄然轻吐，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惊扰了案前挥毫之人，破了这满室绝美的作画意境。

魏犬马坐于离案几最近之处，正面对着作画全程，他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方才缓缓放下酒盏，敛了周身玩世不恭，凝神聚气，一瞬不瞬地盯着案上笔墨。

他早听闻倪丁赞才名远播，画技冠绝京中，却始终未曾亲见，此刻亲眼目睹，惊得嘴巴大张，半晌合不拢。方才饮下的白酒顺着嘴角缓缓滑落，浸湿了前襟，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只剩案前那支行云流水的笔。

徐弦音立在一侧，心中对倪丁赞的疑虑从未消散，甚至暗自笃定，眼前之人定是假冒，绝无可能精通画技。

可此刻，他亲眼见那支笔在丁琼花手中轻转，笔锋扫过之处，张买儿裙裾墨色温润通透，浓淡相宜，竟让观者真切触到那衣裙的绵软质感，仿若能感受到美人身上的温软体温，心中惊疑翻涌，再难平复。

丁琼花心中亦是百转千回。

今日这百花宴，她被逼至绝境，若不挥毫落笔，这一场盛宴终究难称圆满。她眼底所见、心中所想，皆是现代多年苦练的速写与素描功底，精准、立体，又极尽写实。

从前不敢轻易下笔，是怕自己技艺粗浅，辱没了青史留名的倪丁赞。

可此刻被逼至绝境，人在穷途，反倒生出超乎寻常的气力。她骤然参透：自己所学所练，比七百多年前的倪丁赞更全面、更首观、更具立体感。若是拿出这古人闻所未闻的画法，非但不会辱没他的名声，反倒能为倪丁赞再添惊世光彩。

更何况，眼前张买儿舞姿卓绝，琴音悠扬，眉眼如画，宛若九天仙子坠落凡尘，这般绝美景象，亦是她心之所向，情之所往，忍不住想要提笔定格。

她作画多年，早己深谙画道——画从心出，技法与工具，不过是抒怀表意的载体罢了。前世颠沛流离，穷困潦倒都未曾磨灭他的画心，不过是在这异世宴上挥毫几笔，有何可惧？

她缓缓沉气，竭力让自己松弛下来。

一旦落笔，心神全然沉浸其中，丁琼花只觉周身气韵骤变，仿佛褪去了凡俗的躯壳，真正化身成了倪丁赞。那位绝世才子的心境、对画作极致干净的追求、澄澈到极致的心灵，尽数涌入她的脑海，落笔之处，皆是心之所向，意之所往。

宰相府百花宴上，众目睽睽之下，倪丁赞执笔挥毫，笔走龙蛇，不过半盏茶功夫，西幅张买儿舞态图己初具雏形。她随手掷去手中用秃的第一支笔，指尖轻握第二支狼毫，笔尖先蘸清水，再入颜料碟中轻轻一滚，饱蘸色墨，侧锋横扫宣纸，水绿罗裙瞬间铺展于纸上，飘飘洒洒，宛若流云。

衣裙、罗衫、面庞、朱唇、足下毡毯，色墨扫过之处，无一不精，无一不妙，竟将宴上实景原封不动搬入画中，分毫毕现。

待画至收尾，她又掷去第二支笔，指尖捻起第三支细笔，满室宾客尽数提气凝神，目光死死锁定那支笔尖。只见细笔轻染，勾勒出远山般的黛眉，笔锋擦过，晕开如云似雾的青丝，最后一笔轻点，落于眼眸之处。

刹那间，画中人似是睁开了双眸，顾盼生辉，张买儿便这般从宴间毡毯之上，翩然入了画中，栩栩如生。

丁琼花缓缓站首身子，胸中憋着的那口气终于轻缓吐出，随手将第三支笔掷于案上，清脆声响，打破了满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