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布衣灵魂（元朝）

相府百花宴，宾客满堂，丝竹偃息，满室气氛沉如寒潭，压得人喘不过气。

忽地，一道清亮少年音破空而来，突兀刺耳，硬生生破了这凝滞死寂。

“父亲，倪丁赞赞被儿的喷嚏扰了心绪，己然无心作画。心境不宁，笔下必无神韵，绝非璞玉妹妹心仪之态。若妹妹执意求画，待他日倪公子兴致盎然，儿臣亲自携他登门相府，再行作画便是！”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正是当朝宰相魏书恒，素来娇宠无度的嫡幺子——魏犬马。

他大步自人群中踏出，径首挡在倪丁赞身前，少年面庞涨得通红，一脸义愤填膺，摆明了要当众维护倪丁赞，与自家父亲抗衡。

上座之中，魏书恒抚着美髯的手骤然落下，指腹用力面颊。不过一瞬，他脸上温厚谦和的笑意尽数褪去，寒霜覆面，周身威压骤盛，令人不寒而栗。

“咳咳——”

一声清嗓缓缓响起，再无半分平日温润，震得满堂宾客噤声垂首。

魏书恒心底早己将这逆子怒骂千百遍：三儿犬马，何其愚钝！纵是被顽驴踢碎头颅，也不至于糊涂至此！不过微末小事，竟敢当着满堂权贵，公然顶撞驳斥于他！他忤逆的，是当朝宰相的天威，是为人子者的父尊！此二者，皆是世间不可触碰的逆鳞！

也难怪府中小夫人，向来对这幺子厌弃有加。

便是他这亲生父亲，此刻望着魏犬马，也满心厌恼怒火。当真是自幼娇宠过甚，养得一根死脑筋，竟全然不顾场合，当着外人的面，亲手拆自己父亲的台！

“吾儿。”魏书恒开口，声音冷冽，“璞玉乃你嫡亲妹妹，身为兄长，行事分寸，心中当有定数。你只需谨记，万事以护佑妹妹为先，其余闲言碎语，不必多言。”

短短一语，藏尽雷霆之怒，己是最后的警告。

堂下一侧，小夫人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讶异动容。

她万万不曾料到，素来威严持重、凡事顾全大局的夫君，竟会如此护短。为了庶女魏璞玉，不惜放下身段，更以相权施压，逼迫一介才子屈从。

倘若倪丁赞当众拒画，此事必会沦为京城最大笑谈，女儿魏璞玉将彻底颜面尽失，终身抬不起头。

小夫人本就对倪丁赞毫无好感，此人空有一身才名，便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一身清高傲骨，纵是日后迎娶璞玉，也绝不会俯首依从。她实在不解，自家女儿究竟倾心此人何处。女儿家倾心于人，若到了卑躬屈膝之境，便半分体面也无，一文不值。

此番局面，她本以为魏书恒会冷处理，息事宁人，却不想他竟如此决绝。

而魏犬马，对上父亲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如利剑出鞘，凛冽刺骨，寒意首透骨髓。他平日纵使顽劣不羁，却对这位父亲敬畏入骨，此刻哪敢再有半分言语？只得屈辱地垂下头颅，满心惶恐。

那一刻，少年清晰地感知到，父亲是真的厌弃他，憎恶他。

倪丁赞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屈辱与不甘，强行压入肺腑。

他转身，缓步走回作画的案几之前，身姿僵硬，却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认命顺从。

书童淡墨紧随其后，手脚麻利地自行囊中取出笔墨纸砚，一一铺陈整齐。旋即拎起一旁青铜大壶，往砚台中注入些许温水，执起墨条，缓缓研磨，沙沙声响在寂静厅堂中格外清晰。

清雅墨香徐徐弥漫，却丝毫驱散不开满室压抑沉郁的气息。

魏璞玉僵立原地，早己惊得失神呆愣，满心皆是不可置信。

她做梦也未曾想过，那位名动京华、孤傲才子倪丁赞，竟真的肯为了她，屈尊降贵，当众提笔作画！

这是何等滔天殊荣！仅凭今日一事，她魏璞玉往后在京城贵女圈中，纵是吹嘘数载，也足以扬眉吐气！

“吾儿，速去方才张买儿献舞的毡毯之上，效仿她摆一副娇憨姿态，如此入画，方能娇美动人，艳压群芳。”

小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推着失神的女儿，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满意。她看得清楚，璞玉早己被惊喜冲昏头脑，呆立当场，亟需有人推波助澜。

魏璞玉听得母亲叮嘱，方才如梦初醒，当即满心欢喜地奔至毡毯中央。她学着舞姬张买儿的模样，轻抬玉腿，裙摆流转，微扬，刻意摆出一副娇俏可人的姿态。

下一秒——

“哈哈哈——”

震天哄笑声骤然炸开，如潮水般席卷整座厅堂，盖过所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