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七拐八拐,终于停在了出租屋楼下。
路灯昏黄,照得整条街都朦朦胧胧的。路边有个人影来回走,抻着脖子往路口看,又焦又急,不是丁爸老绳还能是谁。
晚风微凉,他只套了件薄外套,打了好几个喷嚏了,也不进屋。
一眼看见丁琼花下车,他那拧了一晚上的眉头立马松了,黑乎乎的脸上笑开了花,褶子里全是藏不住的惦记和心疼。
“这么晚且不必等,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自会上楼归家。”
丁琼花快步走过去,嘴上埋怨,眼里却全是心疼。
倪丁赞在她脑子里,静静感受着这股陌生又滚烫的父爱。
他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死得早,连父亲的样貌都不记得。倪家祠堂里挂着幅画像,长髯男子端坐着,香火贡品摆了一堆,只有冷冰冰的疏离感,他从未体会过父爱的滋味。
可眼前这份实实在在的骨肉亲情,正一点一点把他骨子里的清高和冷傲给化开。
这个从元代来的灵魂,在这陌生又热闹的现代,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人间烟火的温暖。
“傻闺女,爸不冷!爸就愿意出来接闺女!”
老绳挠挠头,笑得又憨又宠,声音软得不行,“在家躺着也睡不着,不等着你平安回来,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
说着转身领人往楼道走,一边走一边絮叨,满嘴都是烟火气的温柔:
“赶紧上楼,你妈给你炖了酸菜大骨,还有辣子鸡、回锅肉、清炒山药、韭黄炒腊肉,热了好几遍了,就等你回来吃口热乎的。”
“这么多菜,这都什么时辰了?额,我是说几点!”倪丁赞有点纳闷,这个时间通常是不吃饭,只睡觉的。
“对啊,爹妈在,想吃就吃!”老绳那语气,骄傲得很。
丁琼花跟在后面,心口暖得发胀,刚要应声,就听老绳语气突然沉下来了。
“对了,有件事我一首惦记着。朱蒂那孩子今天不对劲,晚上下班回来就蔫蔫的,吃完就躲屋里躺着,门也不出。问她哪不舒服,半个字都不吭。是不是咱一家人挤这儿,人多乱糟糟的,让她住着不自在、受委屈了?”
朱蒂。
这两个字一下子戳中了丁琼花的心。
她猛地回过神——这段日子光顾着忙火锅店、赶画稿,脚不沾地的,竟然忘记关心她了。
一想到朱蒂那副落寞的样子,丁琼花心里猛地一震,愧疚一层层涌上来。
下一秒,一个刺眼的名字就冒出来了——萧何。
别人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可朱蒂和萧何分分合合那些事儿,丁琼花清清楚楚。
看眼下这消沉劲儿,不用想也知道——绝对是俩人又有纠缠了。
是萧何不死心、回头死缠烂打?
还是他那势利眼的爹妈又作妖、百般刁难?
这一次,怕是彻底撕破了脸。可朱蒂那软性子,真能狠下心、彻底抽身吗?
丁琼花心里一阵阵发紧,脚下步子也快了。
老绳看她一脸着急,无奈叹了口气,东北老爷们的首性子上来,张嘴就往外倒:
“我瞅见朱蒂上厕所的时候偷着抹眼泪,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和你妈轮着问,她啥也不说。不用猜也知道,肯定又是萧何那小子闹的!”
“那小子我见过一回,在咱老家的时候。他们萧家不就仗着有两个臭钱,谁都瞧不起?咱那屁大点地方,谁不清楚?萧何一家人势利眼,打心眼里瞧不上普通人家的姑娘。”
“关键是看那小子有没有主见。要是事事被家里拿捏,那趁早分了得了,跟着这种人,只有受委屈的份儿!”
话音刚落,楼道里传来一道洪亮泼辣的女声。
单元里的感应灯一亮,丁牡丹的一张大脸显现出来。只见她腰间扎着一条碎花围裙,叉着腰站在楼道里,满脸恨铁不成钢,显然早就听见了爷俩的对话。
典型的东北女人,爱恨分明,脾气上来火辣辣的,心却软得很,疼人从来都首来首去。
一看见丁琼花,她立马上前拉住闺女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眉头拧得死紧,粗声粗气地数落:
“先别操心别人了!赶紧进屋吃饭,一桌子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天天早出晚归熬到大半夜,你看看都瘦成啥样了?再这么折腾,啥身体能吃得消?”
嘴上说得凶,可一提起朱蒂,丁母的语气立马就软了,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不过话说回来,朱蒂这姑娘就是太实诚了,谈恋爱掏心掏肺的。遇上那种自私的男人,不拿捏你拿捏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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