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十六章 宰相的喷嚏论（元朝）

元代，相府主厅堂。

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烟气缭绕，缠上梁上悬着的九只宫灯，把满室的华贵照得波光粼粼。可此刻，没有一个宾客敢大口呼吸，空气里凝固着堪比寒冬的威压。

宰相魏书恒正立于主位一侧，广袖宽袍，衬得他身姿如松。他那双藏在褶皱里的小眼睛微微眯起，修长的手指一下下捋着颔下那束雪白美髯，指节在灯光下泛着玉般的光泽。

这是个极难的局。

众目睽睽之下，替女儿魏璞玉开口，那便是以宰相之尊，硬生生逼迫一位才子就范。传出去，世人会说魏书恒恃权欺才，成何体统？

可若是不替女儿说话……京城的王公贵族，那些眼高于顶的公子小姐们，会怎么看待魏璞玉？哪怕她是庶出，也是宰相的女儿，金枝玉叶，怎能在大庭广众下受此折辱，落得个被人拒之门外的下场？

丢面子的绝不仅仅是长女魏璞玉一人。这若是传开了，小女魏雕琢的颜面往哪搁？就连他最疼爱的三儿子魏犬马，怕是也要跟着受牵连，被人嚼舌根说教养不严。

想到三儿犬马，魏书恒的心尖猛地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个蠢笨却心思纯净的三儿子！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扫过，掠过那位妆容精致、看似温婉的小夫人时，故意不停留。眼底深处翻涌着滔天的寒意——那个女人，竟然敢对他最宝贝的儿子下毒！这笔账，他暂且先记着。

“咳咳……”

一声清嗓，打破了死寂。

满堂宾客，呼吸都为之一滞。

“赞赞！丁赞，哦——丁壳呀！请留步！”

魏书恒开口了，声音浑厚，却故意咬字不清，把“倪丁赞”叫成了“丁壳”。

这一手，玩得极妙。

满堂宾客先是一愣，随即交头接耳，眼神瞬间变了。有人觉得，这定是宰相与才子关系疏远，连名字都记混了，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怠慢；也有人暗自腹诽，怕是这才子的诨名太多，宰相大人关系太近，随口一叫才出了岔子。

无论哪种解释，都在无形中消解了“强逼作画”的攻击性，却把那股权势的压迫感，实实在在压在了倪丁赞的头上。

这一刻，满座宾客看向案前那个年轻身影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同情。

谁不知道倪丁赞是京城第一才子？恃才傲物，眼高于顶。再有才华，在这相府的权势面前，又能如何？

让你画，你就得画。不画？也得画。

倪丁赞闻声，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

此时此刻，若是真正的倪丁赞此刻定是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跑得比兔子还快。管你什么宰相不宰相，老子是天才，就是要傲骨铮铮，宁折不弯！

但现在，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丁琼花——一个在现代社会为了几百块全勤奖都要熬夜赶工、为生活所迫的小人物。

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读了这么多年书，她骨子里最深的烙印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人家是宰相，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自己呢？就是个赔了钱还得拼命挣扎的火锅店小老板，在这元代连“一介布衣”都算不上，顶多是个游走西方的“一介小商贾”。

她脑子里迅速闪现出现代的惨痛记忆——那次在公司，领导让她踩死桌子下面的蟑螂，她没有踩，是不敢踩，就被骂了娘。自己去和他抗争，结果就是失业了。不然，能被徐弦音骗，赔钱干上了火锅店嘛？

这种事，绝不能重演！

她不敢停。更不敢不画。

宰相让画，别说画一幅，就是画十幅八幅，她也得捏着鼻子认。她得替真正的倪丁赞留后路，留一份顺风顺水、不遭人嫉恨的安稳生活。这傲骨，不能折在她丁琼花的手里。

“赞赞，方才那几幅画作，老夫在此先向才子赔罪了！”

魏书恒的声音再次响起，掷地有声。

他向前一步，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可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在众人眼中却显得无比高大，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霸气。

“皆因吾儿顽劣，适才不慎打了一个喷嚏，竟脏污了你的佳作。常言道：喷嚏猝不及防，非人力可强憋。事出无奈，老夫身为当朝宰相，郑重向你致歉，还望诸位皆为我作证！”

整个主房的厅堂，乃至连廊下的阴影里，都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在拼命压抑着想笑的冲动，又怕笑得稍微大声点，就成了“为宰相作证”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