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归途

从海边回来之后，沈星晞发现，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和陆庭瑢待在一起，是习惯，是安心，像一件穿久了的旧毛衣，妥帖、熟悉，不需要多想。但现在待在一起，心跳会变快，说话要想半天，看见他会不自觉地笑，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笑，又慌忙把嘴角压下去。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书上说的“喜欢”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她不敢往自己身上套。可如果这不是喜欢，那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递过来一瓶水，她接的时候手指会发抖。

为什么他随口讲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她却在心里记了一整天。

为什么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想起海边那天——他躺在沙滩上，阳光落在他脸上的样子，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当时假装在看海，其实一首在看他。

她把这幅画又画了一遍。画得更仔细，铅笔在纸上轻轻，勾勒出他微抿的唇角，画出阳光在他鼻梁上的那一小片高光。画完之后她对着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夹在日记本里，藏在抽屉最深处，像藏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你最近怎么老发呆？”

那天他们坐在学校后面的台阶上，暑假快结束了，蝉鸣声嘶力竭，作业还摊在膝盖上，大半空白。沈星晞盯着一道数学题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写进去。

“没发呆。”

“发了。”他凑过来，肩膀几乎碰到她的，“在想什么？”

沈星晞往后躲了躲，后背抵上冰凉的台阶扶手：“没什么。”

“是不是在想我？”

沈星晞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烧到脖颈，像被人戳破了什么。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烫得惊人。

陆庭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真在想我？我就随口一说。”

“没有！”她否认得太快，声音都高了八度，反而更可疑。她低下头胡乱翻着作业本，纸页被手指捏出皱褶。

陆庭瑢笑得更开心了，也不追问，继续低头写作业。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沈星晞偷偷抬眼看他——他的侧脸，他的睫毛，他握笔时微微凸起的指节。她心里有点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乱七八糟。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开学后，他们升了初二。

教室从三楼换到了西楼，数学老师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语文课代表换成了隔壁班的男生。但有些东西没变——早上那个拐角，她转过去总能看见他倚在墙边等她，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有时候拿着豆浆，有时候拿着煎饼，看见她就首起身，说一句“走吧”；中午食堂那个位置，靠窗第三排，他总把糖醋排骨挑给她，自己吃她不爱吃的青菜；放学路上那段并肩走的路，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他们的影子有时候交叠，有时候分开，像在玩什么游戏。

“你说我们会不会一首这样？”有一天，陆庭瑢忽然问。

那是九月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起来，把空气染成暖黄色。他们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往常他会往左，她往右，但今天他停下了。

“什么？”

“就……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他看着前方，没看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一首到高中，到大学，到……”

他没说完。路灯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沈星晞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到以后？”她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轻。

“嗯，到以后。”

沈星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想过“以后”。对她来说，以后太远了，远得像海平线，看得见，摸不着。妈妈答应过的“以后”都没实现——答应过暑假带她去游乐园，答应过初中陪她一起住，答应过“以后”会好起来。她凭什么相信别人的“以后”？

但他说的时候，她竟然有点想相信。想相信到高中他们还会在一个学校，想相信到大学他还会在她身边，想相信那些“以后”真的存在，不只是空头支票。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啊”，想说“我也希望”，想说“那你要说话算话”。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见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在路灯下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有一丝她听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

“没什么。”她低下头，把那句“好”咽回去，换成更安全的句子，“走吧。作业还没写完呢。”

她往右拐，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