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支铅笔的重量

第二天早上，沈星晞踩着铃声进教室，拉开铅笔盒找橡皮，却摸到一支陌生的笔。

2B，中华牌，笔杆上还带着包装纸的棱角。她常用的那款。

她捏着笔愣了两秒，抬头往教室后排扫。陆庭瑢正靠在椅背上，跟前桌男生比划着什么，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完全没往这边看。

……是他？

沈星晞把笔扔回铁盒里，塑料笔杆撞出“咔哒”一声脆响。她盯着那支笔发了会儿呆，笔杆上的烫金字被日光灯照得发亮。

干嘛送她这个。因为昨天那句没过脑子的话？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张嘴。首接问“你干嘛送我笔”显得太当回事，假装没看见又显得太刻意。

早自习铃响了，她硬逼着自己翻开语文书，可那支笔存在感太强了。铁盒没盖严，露出一截黄色的笔杆，她眼睛总往那边瞟。第三遍把“独立寒秋”看成“独豆寒秋”的时候，她“啪”地合上盒子，声音大得同桌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课间操的音乐响起来，沈星晞趴在桌上装睡，脸埋在臂弯里，耳朵却竖着。

“哎，沈星晞。”

她没动。

“装睡呢？我都看见你睫毛抖了。”

沈星晞抬起头，陆庭瑢正撑着她的桌沿，校服袖口蹭到了她的橡皮。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地方，又觉得自己这个举动莫名其妙——干嘛要让，这本来就是她的桌子。

“今天去小卖部不？”他问得特自然，好像昨天那句“你是不是生气了”根本不存在。

沈星晞盯着他脸，想看出点什么。但他就那样，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跟平时一模一样。她忽然注意到他右边眉毛里有颗小痣，以前怎么没发现。

“昨天那个，”他突然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我不是那意思啊。就随口一说，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沈星晞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橡皮上的铅笔灰吹掉：“我知道。”

“你知道？”陆庭瑢愣了，声音不自觉拔高，前桌女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赶紧缩回去，又凑过来，“那你还生气不？”

沈星晞没吭声，把橡皮在桌上滚来滚去。

陆庭瑢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实在，像大人似的：“生气你就说啊，别憋着。我妈说了，憋着容易憋出毛病，她单位就有个叔叔——”

“我没生气。”沈星晞打断他，顿了顿，“就是……不知道说啥。”

陆庭瑢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人按了开关：“真的假的？”

“真的。”

“那走啊，小卖部？”他站首了，顺手把她桌上的笔袋往墙边推了推，“你这笔袋老往下滑，摔好几回了吧？”

沈星晞看着那个被推到墙根的笔袋，忽然有点想笑。这人怎么怪怪的，管东管西的。

下午的太阳毒得很，操场上的塑胶味被晒得发软。教官终于喊了“休息”，沈星晞跟着人群往树荫底下走，后颈的汗黏着衣领，特别难受。

“哎，这边！”

陆庭瑢站在小卖部窗口冲她招手，手里己经捏着两根冰棍，包装袋上的水珠往下淌。她走过去，他递过来一根，绿豆的，她喜欢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上周军训，她天天买这个口味，他大概是看见了。

陆庭瑢没注意她的停顿，正忙着撕包装纸，撕得歪歪扭扭的，塑料纸粘在了冰棍上。他低头用指甲抠，后颈晒得发红。

沈星晞咬着冰棍，凉气从舌尖漫到后脑勺。她看着手里那根绿色的冰棍，又想起铅笔盒里那支笔。

“那个……”她开口，又卡住。冰棍化得太快，糖水顺着木棍流到指缝里，黏糊糊的。

“嗯？”陆庭瑢终于撕干净了包装，嘴里含着一大口冰棍，含含糊糊地问。

沈星晞犹豫了一下，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铅笔，你放的？”

陆庭瑢愣了下，冰棍在嘴里转了个圈，然后笑了：“发现了啊？”

“嗯。”

“好用不？”他舔了舔嘴角，“我听我姐说的，画素描用这个挺好的，她以前学过几天。”他说得特自然，好像送根铅笔就跟借块橡皮似的，“你试试，不好用我再换别的。”

沈星晞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来没人给她送过画笔。

外公是教她画，但外公的笔都是旧的，笔杆磨得发亮，橡皮头用胶带缠了一遍又一遍。妈从来不问她画画的事，偶尔看见她画，就说“作业写完了吗”，好像那就是小孩瞎玩，上不了台面。

只有他，给她买了支新的。还带着包装，笔杆上的漆一点没磕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