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海棠

闻溪的眼泪再次翻涌而出，她着这张单薄的纸，指腹感受着纸张不甚光滑的质地和书写时留下的压痕。她忽然想起他请假前，似乎有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他们年岁相仿，他看起来那样自洽，却也曾有过同自己一样难以启齿的，对友谊、孤独的一些困惑，最终只能这样，将思考缄默地付诸笔端，然后让它们意外地流落到她手中。

闻溪坐在那里，看着旁边那张空置了一周多的桌椅。桌面依旧光洁，只是边缘落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灰。椅背上，他之前随手搭上去的一件春季校服外套，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仿佛在等待它的主人。

同桌这么久，他们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她从没想过，如果他再也不回来会是怎样，如果他们就此别过会是怎样。

那她一定会后悔什么都没有问过他。

晚上，闻溪没有去食堂吃饭。

她从西楼梯下去，穿过一段鲜有人走的小路，绕到了教学楼侧面，这里有一个小小的花园，教室窗外的梧桐就种在这里，树干粗粝，枝叶蓬勃地展开，越过灰色围墙，像一把巨大的伞，笼罩着好几层楼的教室。

而梧桐树后方，挨着老旧的围墙根，竟然立着两株不算高的树，此刻正开得纷繁一片。

闻溪愣住了，是海棠。

碗口大的花朵重重叠叠，一簇簇攒在枝头，颜色是将粉未粉、透着一丝白的娇嫩，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团团晕开的霞雾。

原来昨夜闻到的香气，是海棠花的味道。

张爱玲曾说，人生有三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未完。

闻溪想，原来这是不对的，海棠有香。只是这香气氤氲袅袅，不绝如缕，要像昨夜那样被风裹挟着、盈满一室时，才能被捕捉到。

她站在海棠树下，踮脚抬手，指尖刚触到花瓣的微凉，下一秒，围墙的门口，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闻溪下意识转头，然后整个人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

月亮门洞下，校园里的路灯刚刚亮起，光线勾勒出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她看见了时未停。

他瘦了太多，神色倦怠，黑色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在左侧眉骨上方，有一道新鲜的伤口。

闻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迟疑地叫出声：“时未停？”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闻溪走到他面前，固执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天你怎么样了？你的脸上为什么会有伤口？”

时未停微微侧过脸，看向那两棵盛开的海棠树。

“家里有点事，不过己经解决了。”他淡淡地笑了。

闻溪再一次问道：“你还好吗？”

“还不错，”时未停问，“你呢？”

“本来很差，”闻溪想着那篇他的英语作文，苦笑了一下，“现在可能好一点了。”

“嗯，”时未停附身，捡起一片掉落在地上的海棠花瓣，“你知道吗，今天是谷雨。是春天最后一个节气。我以前经常来这儿，想着谷雨的前两天它们应该差不多就开了，可惜了，下过雨，没见到最好的时候。”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海棠馥郁的香气，无声地流淌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缠绕着晚风，也缠绕在闻溪的心头。

最后时未停转回头，看向闻溪，她穿着俏皮的兔耳朵外套，正是最青春年少的时候，可她的眼皮红肿，神情疲倦。

于是他问她：“关于班里的事，我有所耳闻，闻溪，你想说说吗？”

“嗯。”闻溪点点头。

她对自己十分混乱的表述表示抱歉，可时未停没有表现出不耐，这让大脑处于宕机状态的闻溪微微有些放松。

最后，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所以后来，我一首想，的确是我的错误吧，她的保管不当并不是我收下那些钱的理由，那是一笔不小的数额，我至今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导致她举家离开了这里。”

“你没有了解过吗？”

闻溪不解：“了解什么？”

“这么久，你都没有真正去了解过她到底为什么转学吗？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是你的错？”

闻溪想了想：“是周灼野的态度吧，还有老师说她家很可怜...”

“周灼野看到的未必就是事情的真相，”时未停打断了她：“那笔钱最后去了哪里，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闻溪沉默了一会，问道：“你的意思是，张老师拿走了它们？可是，张老师一首是个风评很好的老师，家长们都很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