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晴天

练了七八遍，教练听着勉强过关，一声令下让大家原地坐下休息。

刚沾着草喇喇的地面，屁股还没放稳，就听见——

“同学们，还有任务呢！”

李教官盘腿往队伍最前面一坐，帽子“啪”地摘下扣在膝头，露出青皮寸头，眼睛扫过一张张汗涔涔的脸，“有没有人想报节目的？”

他嗓门洪亮，震得空气嗡嗡响，“怎么都不积极呢！”

底下几十颗脑袋齐刷刷埋低半寸，连最闹腾的张德帅都罕见地闭紧了嘴巴，36班全体活像一群被点了哑穴的鹌鹑，在教官灼灼目光下集体装死。

“有人报节目的话，咱明后天的站军姿取消！”

这句极具诱惑力的话一出，下面立马响起一阵相互推搡的躁动，可还是没人响应，就在这逐渐安静气氛里，闻溪咬咬牙举起手。

“李教，我可以试试。”

众人倏地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我会唱歌。”

廖颖在旁边用手指戳了戳闻溪腰侧：“行啊你。”

教官顺着声音看向这个小姑娘，脸晒的乌漆麻黑，笑起来倒是明亮鲜活。

“会唱什么歌，要不现在给大家展示展示！”

闻溪鼓起的勇气瞬间偃旗息鼓，她缩缩脖子：“报告教官，我还得练练。”

大家伙顿时笑成一团。

张德帅扯着嗓门嚷，语气十分委屈：“教官，这不成，刚您让会唱歌的教我……她、她肯定对我有意见！”

“那要不明天你自己站军姿？”教官指关节捏得卡吧卡吧，“再把人吓跑，咱班节目你上？”

张德帅立马惊恐捂嘴，原地起立，朝着闻溪九十度鞠躬：“女侠饶命！女侠大义！”

闻溪本来也没生气，回过头冲他咧开一个笑：“没关系。”

教官十分信守承诺，往后两天站军姿的哨声一响，其他班在操场中央的日头白焰里挥汗如雨，36班整整齐齐在树荫底下乘凉。

张德帅不知道从哪弄的汽水，隔着两排传给了闻溪，以表对她挺身而出的感激。

日子就这样在排练方阵和《强军战歌》的吼声中到了第三天下午。

“集合！”

“光头虫”哨声一响，所有班级“唰”地变幻队形，呈圆形向后散开，十分钟后露出中央一块被阳光烤得发绿的草坪地。

高二军训圆满收官，欢庆会在校长慷慨激昂的感言中开始了。

清和中学的学风一向多元包容，总共23个班级，报节目的还真不少，舞蹈、乐器，甚至有人上去背了整整一篇《春江花月夜》。

闻溪的节目在第8位。

话筒的音质不好，有时还会间歇性失声，目前为止，闻溪是第一个唱歌节目，大约是没人想在众目睽睽下展示一段浑浊的电音吧。

在几声刺耳的麦克风电流声后，清脆的声音响起：

“大家好，我是36班的闻溪，接下来我要演唱的歌曲是周杰伦的《晴天》。”

这年一月，周天王与昆凌在英国约克郡塞尔比镇的同名教堂举行婚礼，这场婚礼被视为“80后青春的集体谢幕”，那个曾经唱着《简单爱》的少年，终于用一场跨越时空的仪式，为自己的青春画上了圆满的句点，也为无数人编织了一个关于爱情与梦想的童话。

在这个年纪，没有人会不喜欢周杰伦。

无数的目光投向中央站定的女孩，原本充斥喧闹与脚步的嘈杂区域，倏地沉入了短暂的寂静。

闻溪的额角渗出些细汗，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静，一瞬间似乎远处树枝上的蝉鸣都清晰可闻。

下一秒，木吉它清脆的和弦响起，浑浊的音响此刻也像频率被校准后变得清晰，天空明净而湛蓝，年轻的夏日在这旋律里蓬勃起来。

“故事的小黄花

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童年的荡秋千

随记忆一首晃到现在”

闻溪绷首了身体，起初因为紧张，声线里带着细微的颤抖。

渐渐的，在C大调平稳上行的音阶里，忐忑的心情慢慢散去，嗓音续续舒展，在空气里清亮地流淌开来。

张德帅刚拧开的汽水瓶就悬在了半空，水珠顺着瓶壁滑下来，浇湿了他迷彩裤大腿，晕开深绿一片。

他挠挠头，也不管旁边的人理不理他，用肩膀推了推对方：“喂，兄弟，闻溪这声音，我怎么听着跟王菲似的？”

时未停摘下一边耳机，原本闭上的眼睛微微睁开，并未接话。

可另一边耳机里的《晴天》和女孩清冽的歌声，奇异地交融在一起，竟像是默契至极的合唱，让整个世界都突兀地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