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为什么放弃钢琴

两个人没有下天台。

风又大了起来，但他们谁都不想走。林星辰靠着栏杆，顾夜寒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能跟我说说吗？”林星辰问，“你以前的事。你为什么不弹琴了？不只是因为手伤吧？”

顾夜寒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他望着那些灯光，眼神很远，像是在看另一个时空。

“我三岁开始学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用很大力气维持的，“我妈是钢琴老师，她觉得我有天赋，所以从小就把我往那条路上推。我没有童年。别的小孩在玩泥巴的时候，我在练音阶；别的小孩在看动画片的时候，我在背乐谱；别的小孩在过生日的时候，我在比赛。”

“我五岁第一次登台，在一个商场的中庭，弹了一首《小星星》。台下的人都在鼓掌，我妈哭了。我以为她是高兴，后来才知道，她是松了一口气——她的儿子没有给她丢脸。”

林星辰的心揪了一下。

“七岁，我拿了第一个全国冠军。九岁，第一次国际比赛，第三名。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就是琴房、舞台、酒店，三点一线。我一年有三百天在练琴，剩下六十五天在比赛和演出。我没有朋友，没有假期，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时间。”

“十五岁的时候，我的手开始疼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肌腱炎。医生说需要休息，至少三个月不能弹琴。但我妈说不行，下周有一场很重要的比赛，如果赢了就能保送中央音乐学院附中。”

“你猜怎么着？”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抽搐，“我吃了止痛药，上台了，赢了。但从那天开始，我的手再也没有好过。”

“十六岁，一次意外。”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演出后台地上有一滩水，我没看到，脚下一滑，右手撑地。粉碎性骨折。”

林星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我的手被包得像一个粽子。医生说骨头接上了，但位置不太理想，以后可能会影响活动范围。我当时不懂，以为能接上就行。后来我才知道，‘影响活动范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再也弹不了那些需要大幅度跨度的曲子了。”

“我妈在病房里哭了。她说‘对不起，是妈妈不好，不应该让你吃止痛药上台’。但己经晚了。手己经这样了，说什么都晚了。”

“那段时间我很恨她。”顾夜寒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后来我发现，我更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摔那一跤，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继续弹，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林星辰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知道他不需要她的眼泪，他需要的是有人听他说完。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就不弹了。我把所有的乐谱都烧了，奖杯收进箱子里，再也没打开过。我选了这所大学，学了金融，以为可以彻底忘记。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可笑的是，就算我不弹琴了，我还是会梦到钢琴。梦到我在台上，手指在琴键上跑动，音乐像水一样流出来。然后我醒来，看着自己的右手，发现那只是一个梦。”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整理。

“首到你出现。”他说，转过头看着林星辰，“你推开琴房的门，说‘你弹得真好’。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不是在梦里。也许我真的在弹琴，有人在听，有人说好听。”

林星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可怜。”

“你不会让我觉得可怜。你只会让我觉得——你很勇敢。”

顾夜寒怔住了。

“勇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

“嗯。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重新坐在钢琴前。经历了那么多痛苦，还能写出《星光》那样的曲子。这不是勇敢是什么？”

顾夜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还可以继续弹琴。”